下官不敢。梅之焕拱了拱手,下官只是在替殿下想清楚利弊。
眼下陕北的局面,朝廷已经看在眼里了。
天子圣明,赈济银子也批了,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殿下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出面赈济灾民,一来保了平凉的太平,瘟疫烧不到王府门口;二来在朝廷那边,这笔人情账记下来,日后殿下但有所请,谁好意思驳?
殿下莫不是忘了肃王向朝廷进献战马,不仅被天子下旨嘉奖,甚至还允准肃王进京面圣?
反过来说,殿下若是一毛不拔,灾民饿极了眼,疫病扩散开来,平凉城乱了,殿下您...
梅之焕适时止住了话语,承运殿里一片死寂。
朱亶塉坐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不是傻子。
梅之焕这番话虽然扎心,但确实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上,瘟疫五十里外,灾民遍地流窜,朝廷的银粮至少一个月才到。
万一那些灾民真的涌进了平凉城,万一瘟疫真的蔓延到了王府附近,他花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回一条命。
况且梅之焕话里隐着的那层意思,他咂摸出来了。
当今天子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
废过的亲王,削过的爵位,抄过的王田,桩桩件件都在前头摆着。
若让天子觉得韩藩在大灾之年不恤民命、坐视不管,那等赈济银子到了陕北之后,天子第二道旨意恐怕就是来清算韩王府了。
到那时,二十万石粮食和五十万两银子算什么?
整个韩藩都要被连根拔起。
而且梅之焕刚刚提及肃王朱识鋐进京面圣这件事也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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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为西北藩王,他早就听说了之前肃王朱识鋐因向朝廷进献战马,得以进京面圣的“特殊待遇”。
甚至为了表彰肃王的“忠心”,天子似乎还给予了肃王朱识鋐一项令所有藩王都梦寐以求的权利:自由行走。
据某些市井传闻,肃王朱识鋐在回到兰州封地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在王府侍卫的簇拥下,光明正大的离开了囚禁了历任肃王两百余年的兰州城,足足在边镇长城待了半月有余,才心满意足的回到了兰州城。
自此之后,肃王便时常领着府中下人。
对于自己这位远房亲戚的特殊待遇,朱亶塉实在是打心眼里羡慕。
想到这里,韩王朱亶塉便忍不住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账,算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终于,他睁开眼,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整个人往椅背上瘫了下去,但眼神却坚毅异常。
十万石粮食,三十万两银子。
梅之焕摇头,但呼吸却不知不觉的炽热起来。
十五万石粮食,四十万两。朱亶塉咬着牙往外挤,本王真的没有尔等想象中富庶!
梅之焕沉默了片刻。
二十万石粮食,四十万两银子,另外王爷名下各庄今年的地租,都得免了。
租子还得免?朱亶塉像被踩了尾巴,声音尖得破了音,梅之焕,你未免有些..
殿下。梅之焕抬起手,打断了他,免一年的租子,佃户们活下来了,明年还能替殿下种地。
不免这一年,佃户死光了、跑光了,殿下那些地,往后让谁去种?
朱亶塉张了张嘴。
他盯着梅之焕看了好半天,最终,肥厚的身子又瘫软下去,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朝外摆了摆。
行,都依你。
本王让周长史跟你对接,粮什么时候要,从哪个庄子调,本王不想管了。
梅之焕长揖到底。
殿下深明大义,下官代延安、平凉两府百万百姓,谢过殿下。
朱亶塉别过脸去,不看他。
深明大义。
呸。
明明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硬生生割了一块肉下来。
但一想到自己日后也有可能像肃王朱识鋐那样,光明正大的离开这困扰他四十余年的平凉府城,韩王朱亶塉猛然又觉得自己似乎没那么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