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1章 天子西巡 5

“谢陛下。”杨涟如蒙大赦,又叩首一次,才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冯全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将房门轻轻掩上。

此刻,房间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杨涟垂手肃立,不敢抬头。

朱翊钧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杨涟,朕来山西的事,是太子告诉你的?”

杨涟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就想张口,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脸上露出极其挣扎为难的神色,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承认是太子告密,等于将储君置于“泄露君父行踪、干涉地方事务”的不利境地,不承认,又明显是欺君,而且如何解释他之前的种种“布置”?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艰难道:“陛下……臣……臣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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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他并未继续逼问太子之事,转而问道:“除了你,山西还有谁知道朕来了?”

杨涟这次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回陛下,此事千系重大,臣接到……接到消息后,绝不敢泄露半分!便是身边最亲信的幕僚、属官,也只以为是京中有重要上官密访,绝无人知晓是陛下圣驾亲临!”

这一点他倒是敢保证,兹事体大,他确实守口如瓶……

“哦?”朱翊钧眉毛微挑,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既然无人知晓朕的身份,那‘听风阁’里那一出出好戏,又是唱给谁看的?那些‘恰巧’议论朝政、‘恰巧’满口称颂的茶客,难不成都是你杨巡抚安排来给寻常‘上官’看的?”

杨涟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扑通一声再次跪倒,以头抢地:“臣……臣知罪!臣愚钝,弄巧成拙,惊扰圣听,粉饰太平,罪该万死!”

“臣只是……只是担心地方或有疏失,污了圣目,故而……故而行了此等蠢事!请陛下治罪!”

他不敢辩解,只能连连请罪。

朱翊钧看着他惶恐请罪的样子,心中的恼怒之余,又升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杨涟,你怕什么?”

“朕真是不明白,你在怕什么?”

“若是连你都怕,那咱的大明朝,岂不是没有能臣,忠臣了吗?”

“你治晋以来,政绩斐然,农桑兴旺,济老院也办得有声有色。既然做得不差,何须如此战战兢兢,甚至要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搪塞朕?”

“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

“‘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越是自恃清廉能干,越是害怕被人寻出半分瑕疵?”

朱翊钧是很愤怒的。

因为杨涟这几年,可真的都是大明朝地方官员中的牌面。

很多人厌恶他。

但也有很多人在捧他。

就这样一个有能力,又在锦衣卫的秘密调查中,档案干净的官员,竟然在这种时刻,也会玩一些阴谋诡计。

朱翊钧是很失望的。

杨涟闻言,心中一酸,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陛下这话,可谓说中了他,也说中了无数像他这般想做实事、又身处官场漩涡中的官员的心态。

他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哽咽与苦涩:“陛下圣明烛照,臣……臣惭愧!臣非圣贤,焉能无过?”

“地方政务千头万绪,纵有十分心力,亦难保处处周全,绝无疏漏。”

“况…臣在晋地触及旧利,整顿吏治,难免开罪于人。平日尚可凭心行事,但……但天威咫尺,骤临检视,臣……臣实是惧啊!”

“惧宵小构陷,惧一言不慎,惧多年苦心经营、于国于民略有裨益之事,因些许微瑕而前功尽弃,更负陛下与太子殿下信重!”

他怕的是“招嫉”,怕的是“百分功业毁于一旦疏漏”,怕的是政治环境的复杂与不确定性。

朱翊钧听罢,沉默了。

他理解这种恐惧,甚至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层层传递的、对“天威”过度反应和粉饰的恐惧,构成了官场应对上级检查的痼疾。

他今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