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骧左卫的坐营少监王山,早就憋得满脸通红,闻言猛地捶了一下自个儿大腿“何大监讲到咱心坎里了!咱们是拿刀子的,不是捧砚台的!张大监,只要你发句话,俺王山头一个……”
“住口!”一直沉默的苗逵终于出声,不高,却像鞭子抽过空气。他脸色在烛光下显得青白,目光扫过众人。
文官此举,绝非一时冲动,背后定有深意。硬闯,便是将‘宦官干政、挟兵逼宫’的现成罪名送到天下人面前。司礼监那些老狐狸会咋想?皇爷的‘信重’,在如山文谏前又能坚持几时?这步棋,他输不起,御马监更输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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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逵喉结滚动,最终只吐出几个干涩的字,仿佛耗尽了力气“……传令。各营……暂回本营驻地,听候钧旨。”
众将愕然、愤懑或暗松一口气。
张忠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死死盯着苗逵,像不认识这个人。他嘴唇哆嗦,想讲啥,却只发出一声短促如呜咽的气音。所有慷慨激昂,所有赤胆忠心,都被这四个轻飘飘的字砸得粉碎。回营‘等候’?那和散了有何区别?皇爷的威严,御马监的尊严,今日就要被钉死在文官的口水之下。
他忽然笑了,笑声尖利刺耳,又戛然而止。不再看任何人,猛地一撩猩红曳撒,转身大步出厅,铁网靴踩在青砖上,声响决绝。
众人还沉浸在苗逵命令带来的茫然中,尚未回神。
不多时,一声凄厉惊呼划破官厅外的死寂:“张大监……!”
苗逵浑身一震,霍然起身。众人抢步而出,只见院中青石地上,张忠跪姿不倒,身上素袍被暗红浸透。他那柄御赐的雁翎刀,已深深没入胫中,双手仍紧握刀柄,头却微昂,望向紫禁城深处的方向。血顺着石缝,蜿蜒成一道触目惊心的溪流。
风卷过庭院,带着血腥气,在场所有中官与诸将都僵在原地。
陈安手中的念珠‘啪’地断了,木珠溅落一地。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
何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惶然的空白,下意识退后半步。
王山则双目圆睁,浑身颤抖,不知是怒是惧,猛地别过头去,拳头捏得咯咯响。
苗逵站在门槛内,身影被屋檐的阴影吞没大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张忠这一死,不是结束,而是将御马监,将他苗逵,架在了更灼热的火上。
王岳刚在文渊阁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司礼监自个的值房,那口温吞水似的‘忠君体国’腔调还黏在喉咙里,让他恶心。如今靠在酸枝木圈椅里的他,闭着眼,拇指慢慢撵着一对冰冷的铁丸。
王岳太了解那几位阁老了,清流风骨,寸步不让。他随着六位掌印、秉笔、随堂太监上门,给足了对方体面,也注定换不回半点皇爷想要的结果。而王岳想要的,正是这个‘无果’。
面上,他是忧心君父、调和内外,不惜折节下问的忠谨老奴;里子,那团越烧越旺的‘诛八虎’之火,却正需要这盆‘破裂’的冷水,才能泼出冲天之势。
帘子轻响,是干儿子王兴,脚步比平时急,脸色有些发紧。
“干爹。”王兴趋近,声音压得极低“宫外刚递进来的消息,于掌刑那边的人传的……御马监那边,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