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何为死亡

如果死后仍然可以被操纵,如果死后仍然可以被利用,如果死后仍然无法安息,那死亡还有什么意义?那他们还有什么可以依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所以,他们恐惧他。不是因为他是邪恶的,而是因为他动摇了他们最后的确定。

这个理解没有让他感到释然,只是让他更加沉默。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那是穿越一片被恶魔污染的原野之后。死灵术士刚刚清理完一群堕落的生物,正在检查是否有幸存者。原野上到处都是尸体,人类的、天使的、恶魔的,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天空中突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纯粹,如此神圣。它从天际直射而下,像是一柄利剑刺入大地,在原野上开辟出一块没有任何污染的净土。

在那光芒的中心,一个身影缓缓降落。

那是天使。

不,不是普通的天使。那金色的铠甲,那飞舞的光带,那无面的头盔中透出的威严。这是大天使,高阶天堂的统治者之一。

死灵术士认出了他。勇气大天使伊姆帕里斯,天堂军团的总指挥官,最坚定、最强大、最不容置疑的天使。

“凡人。”

伊姆帕里斯的声音像是无数战鼓同时敲响,震得空气都在颤抖。他的身形比任何人类都高大,他的铠甲上流转着神圣的光芒,他背后的光翼如同无数触手般舞动着,每一次舞动都会洒下点点金光。

“感念你的付出。”伊姆帕里斯说:“你对抗恶魔,保护凡人,有功于这个世界。”

死灵术士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开场白之后,一定会有但是。

果然。

“但是,你已僭越世间的法则。”

伊姆帕里斯向前迈出一步,金色的光芒如同实质般向四周扩散。那些被恶魔污染的土地,在那光芒的照耀下,竟然开始恢复生机,青草从焦黑的土壤中钻出,鲜花在枯萎的荆棘旁绽放。

“拉斯玛祭司团传承的死亡之道,是平衡之道,是循环之道。但你,你越过了这条界限。你创造了不应存在的存在,你模糊了生与死的边界,你让本应安息的灵魂不得安宁。”

死灵术士终于开口:“我击败了魔王与魔神的投影,我保护了无数的凡人。我用我的力量对抗恶魔,拯救生命。这就是僭越吗?”

“你用的力量本身,就是僭越。”伊姆帕里斯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死亡不是用来使用的。死亡是终结,是归宿,是秩序的一部分。你可以引导它,但不能操纵它;你可以尊重它,但不能亵渎它。而你—”

他抬起手,指向死灵术士身后那些沉默的造物。

“你让死者为你而战,让白骨成为你的武器,让那些本应归于尘土的存在继续在世间行走。这就是僭越。”

死灵术士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那天使呢?”

伊姆帕里斯的光翼停滞了一瞬。

“天使是什么?”死灵术士继续说:“根据我读过的典籍,高阶天堂的天使们,是源于安奴的脊骨,是从那创世神的残骸中诞生的存在。如果让死者的遗骸继续存在、继续行动、继续战斗就是僭越,那天使的存在本身,算不算最大的僭越?”

空气中突然安静得可怕。

伊姆帕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金色的光芒在他的铠甲上流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更加威严:

“你在质疑天堂?”

“我在寻求答案。”

“你的答案,就是僭越的借口?”

伊姆帕里斯背后的光翼突然展开,如同一对巨大的金色翅膀,不,那不是翅膀,那是无数触手般的光带,每一条都闪耀着刺眼的光芒。他抬起手,一柄由纯粹光芒构成的长枪在他手中成形。

“我曾以为,你可以被引导,可以被规劝。”伊姆帕里斯说:“所以我亲自降临,给你一个机会。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凡人,必须用雷霆来教训。”

长枪投出。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投掷。那光芒在离开伊姆帕里斯手的瞬间就消失了,下一秒,它已经出现在死灵术士面前,洞穿了他所有的防御,洞穿了他所有的造物,洞穿了他的身体。

死灵术士低头看着胸口那个燃烧的洞口,看着自己的血肉在那金色的火焰中消融。他的造物们在他身后一个个倒下,骷髅碎裂,傀儡崩塌,那尊他精心创造的存在也化作了一地碎片。

“这就是僭越的下场。”伊姆帕里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你的存在将被抹去,你的记录将被销毁,你的名字将被遗忘。没有人会记得你,没有人会纪念你。你将归于虚无,就像你从未存在过。”

死灵术士倒下了。

在他最后的意识中,他看到了伊姆帕里斯转身离去的身影,看到了那些金色的光芒渐渐消散,看到了那片重新恢复生机的原野。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但意识没有消失。

这是一个奇怪的感觉。死灵术士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已经死了,他的身体被摧毁,他的造物被粉碎,他的一切都被抹去。但与此同时,他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仍然存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是作为身体,不是作为灵魂,而是作为某种更基础的东西。

他漂浮在无尽的黑暗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恒——然后,他开始“看到”一些东西。

他看到罗格营地。人们仍然在谈论他,但不是以英雄的方式,而是以怪物的方式。

“……那个死灵法师,你知道吗,他能让死人复活……”

“……我亲眼看到的,他把那些死去的姐妹变成了骷髅……”

“……幸好他走了,那种人比恶魔还可怕……”

他看到鲁·高因。商人们在酒馆里谈论着那个从西方来的怪人,谈论着他的苍白面孔和他的恐怖法术。

“……听说法术是从地狱学来的……”

“……贵族们都在传,说他会诅咒人,能让人的灵魂永远不得安息……”

“……我宁愿被恶魔杀死,也不想死后被他操纵……”

他看到库拉斯特海港。那里的佣兵们谈起那个曾经帮助他们击败恶魔的人,语气中却充满了畏惧。

“……他走的时候,没人送他。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没人敢靠近他……”

“……听说他在沙漠里又召唤了更多的骷髅,整个商队都看到了……”

“……他真的是在对抗恶魔吗?还是只是用恶魔当借口,满足自己对死亡的病态迷恋……”

他看到群山的野蛮人营地。那里的长老们在教导孩童:

“……记住,死亡是神圣的。那些玩弄死者的,比恶魔更可怕。如果你们将来遇到那种人,一定要远离……”

他听到无数的声音,无数的谈论,无数的话语。没有一句是好话。全都是恐惧,全都是厌恶,全都是诅咒。

但奇怪的是,正是这些恶毒的言语,这些扭曲的传说,这些口口相传的警告,让他的名字得以留存。

死灵术士。玩弄死者的怪物。比恶魔更可怕的存在。

在罗格营地,在鲁·高因,在库拉斯特,在群山中,他的名字像是一个禁忌,一个警告,一个用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的传说。人们谈起他时压低了声音,人们提到他时画着避邪的手势,人们在酒醉后才敢把他当作谈资。

但这些谈论本身,这些记录本身,这些传说本身——成了他存在的依据。

他存在于人们的恐惧中,存在于人们的诅咒中,存在于人们的睡前故事和酒后闲谈中。只要还有人记得他,只要还有人谈论他,他就没有真正消失。

真是讽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死灵术士开始能够干涉现实。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再有身体,不再有灵魂,不再有任何物质性的存在。但他有一种模糊的意识,一种模糊的意志,一种模糊的愿望。

当这个愿望足够强烈时,现实就会发生某种变化。

第一次变化发生在两军交战之后。

那是地狱军团和人类联军的一场血战。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当最后一名恶魔倒下,当最后一名人类咽气,战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在那时,一具尸骸动了。

那是一具人类的尸骸,属于一个年轻的士兵。他在战斗中杀死了三只恶魔,然后被第四只从背后偷袭,死于矛刺。他的尸体躺在血泊中,和其他成千上万具尸体没什么两样。

但当他再次站起来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白骨从血肉中挣脱而出,像是破茧而出的蝴蝶。它站在那里,空洞的眼眶望向天空,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什么还能存在。

然后,它走了。

没有人注意到它。双方都已经精疲力竭,没有人还有精力去关注一具站起来的骷髅。它踉踉跄跄地走进旁边的森林,消失在树影中。

这是第一具。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十具,第一百具。

每一次战斗,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尸横遍野的战场,都会有那么一两具尸骸在所有人离开后站起来,悄悄离开。

它们有的来自人类,有的来自恶魔,有的来自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动物。它们不分阵营,不分种族,只是站起来,离开,然后消失在荒野中。

没有人知道它们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存在。

但死灵术士知道。

因为每一个站起来的白骨,都是他意志的延伸。它们是他的眼睛,是他的耳朵,是他的手指。它们走向四面八方,走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然后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群落。

在那里,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谷中,在某个被遗忘的洞穴里,它们静静地站立着,等待着,像是某种新生命的种子。

而随着它们的聚集,一种新的东西开始诞生。

那是灰白色的气息,像是雾气,又像是尘埃。它从那些白骨中缓缓渗出,弥漫在空气中,渗入土壤里,浸润着周围的一切。

它不像恶魔的污染那样扭曲生命,也不像天堂的光芒那样净化一切。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改变着它所触及的一切。

小主,

被它浸润的土壤,再也长不出任何东西。不是被毒死,不是被烧毁,只是……不再生长。那些种子落在这样的土壤上,不会发芽,不会腐烂,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保持着种子的形态,直到永远。

被它浸润的岩石,变得更加坚硬,更加沉默,像是凝固的时间本身。

被它浸润的水,不再流动,不再蒸发,只是静静地停留在那里,像是一面永远不会破碎的镜子。

这是死亡的极致,是永恒的寂静,是一切运动的终结。

人类发现了这些灰白色的区域,惊恐地称之为“死地”。他们试图净化它们,试图驱逐它们,试图用各种方法让它们恢复生机。但一切都是徒劳。

在那些灰白色的土地上,连恶魔都不愿踏足。

天使们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并没有太过在意。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世界之石底层规则的一次小小波动。世界之石是创造这个世界的蓝图,是维持世界运转的核心。它偶尔会有些波动,有些调整,有些变化,这都是正常现象。

只要三魔神被驱逐出这个世界,只要庇护所世界成为天堂入侵地狱的桥头堡,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都不足为虑。

恶魔们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也没有太过在意。

墨菲斯托对那些灰白色的气息有些兴趣,但他的投影被困在神殿深处,无法亲自探寻。他只能派出一些恶魔,试图找到那灰白色的源头。但这些恶魔大多有去无回,少数回来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三魔神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巴尔正在亚瑞特山巅的神殿中,用自己的力量侵蚀世界之石。只要成功,整个庇护所世界就会逐渐向地狱倾斜,最终成为地狱的一部分。和这个宏大的目标相比,那些灰白色的死地不过是小插曲。

所以,没有人真正关注那些默默聚集的白骨,没有人真正在意那些正在酝酿的变化。

除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某个曾经是人的存在。

亚瑞特山。

当死灵术士的意识第一次触及这座雪山时,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那来自山巅的神殿,来自神殿中那块巨大的石头——世界之石。它是这个世界的核心,是这个世界的蓝图,是这个世界的根基。它创造了一切,维持着一切,也束缚着一切。

而现在,三魔神之一的巴尔正在那里,用自己的力量侵蚀世界之石,试图将整个庇护所世界变成地狱的一部分。

但吸引死灵术士的不是巴尔,也不是世界之石本身。而是山中的另一种存在——那些野蛮人的先祖之灵。

野蛮人有着悠久的传统,悠久的崇拜,悠久的历史。他们崇拜先祖,崇拜英雄,崇拜那些在战斗中英勇战死的勇士。他们相信,真正的勇士死后会进入一个叫做“英灵殿”的地方,在那里永恒地战斗、饮酒、欢宴。

这些信仰,这些传说,这些代代相传的故事,在漫长的岁月中凝聚成了一种奇特的力量。

那些先祖之灵,就是这种力量的具现。

它们不是真正的灵魂,不是真正的存在,只是野蛮人对英雄的向往和记忆凝聚而成的……某种东西。它们存在于传说中,存在于信仰中,存在于每个野蛮人心中的某个角落。

死灵术士看着它们,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传说的力量能凝聚成先祖之灵,那他为什么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创造更多的东西?

于是,他开始行动。

不借助尸体,不借助任何物质性的存在。他只是用那些野蛮人世代相传的寓言,用那些孩童们津津乐道的传说,用那些老战士口中反复讲述的英雄故事,作为他的材料。

他编织它们,塑造它们,赋予它们形态。

那一天,亚瑞特山沸腾了。

金色的光芒从山体各处升起,一道道身影从虚空中浮现——那是野蛮人传说中的英雄们,是那些在千百年前就战死沙场的老祖宗。他们手持战斧,身披战甲,发出震天的战吼。

“杀死魔神!”

这个声音回荡在群山之间,回荡在每个野蛮人的心中。

从那一刻起,英灵殿不再只是传说。

每当一个野蛮人勇士在战斗中倒下,一道金光就会从天而降,照在他的尸体上。然后,那尸体重新站起——不,不是尸体,是英灵。那英灵继承了勇士生前的一切记忆、一切技能、一切荣耀,甚至能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