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顺着刻刀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羊脂白玉上,晕开的绯红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深深烙印在他未完成的眉眼间。刻刀悬在玉石与她之间,冷硬的刀锋映着她眼底翻涌的惊涛,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雕像上——那抹血色沁入玉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骤然扑面而来,是他当年站在斩魔台上,衣袂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时,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混着硝烟的味道,那是她刻在魂灵里,穷尽千百年也无法磨灭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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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骤然一震,连指尖的鲜血都似在此刻凝滞。
“难道……这个劫,又出了什么果?”她低声嘟囔,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指尖的鲜血还在滴落,每一滴都在玉石上绽开一朵妖冶的花,而她的意念已如离弦之箭,穿透层层宫墙,越过万里云海,直扑大鹏骨空间冥河对岸的冥坛。
大鹏骨空间中云雾缭绕,祭坛明器上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映得冥河水面波光粼粼。她的意念穿过冥坛,落在对面法阵中那个即将成形的少女段琼玖身上——少女的模样尚还模糊,像是被一层薄纱笼罩,可那眉眼间的轮廓,却让女帝的呼吸猛地一滞,那是她用心头血浇筑的轮廓,是她跨越轮回的执念所化。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当意念探入少女腹间时,竟触到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脉动,那脉动与她记忆中他的气息隐隐相和,一下,又一下,在那抹她比任何人都熟悉的清冽气息中,顽强地跳动着,像是在叩击她尘封已久的心门。
“这是我与他的,这一世的果吗?”
是了,那是与他的珠胎,是她不惜以心头血转世、跨越轮回也要接上的因果,竟在段琼玖的腹中暗结!那是他灰飞烟灭后,留给她的唯一牵绊,是她疯魔般的爱与恨,在轮回中结出的意外之花。
她的意念死死锁在那丝脉动上,感受着那与他当年如出一辙的气息在少女腹间缓缓显形,脑海中轰然作响,千百年的爱与恨、执念与痴狂,在此刻尽数翻涌。悬在半空的手猛地收紧,刻刀在掌心留下更深的印痕,鲜血顺着指缝溢出,滴落在玉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响如同她心跳的回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无尽的岁月。
女帝的意念仍死死锚定在大鹏骨空间里,透过段琼玖的眼眸,将那寥寥数面的光景看得一清二楚。她看着自己以心头血转世的少女,在江南雨巷的青石板上与他的转世擦肩而过,雨丝打湿了少年的青衫,也打湿了段琼玖鬓边的碎发;看着二人庆州庆王府的偶遇,再看着二人在幻境天楼地下密室中,她甘愿为他牺牲自己,他指尖无意擦过她不着丝缕的身体,那一点温热的触感,竟让段琼玖腹中的珠胎轻轻悸动。不过是几次擦肩,几次回眸,一次无意识的肉体相触,这寥寥数面的缘分,便让她以凡胎肉身,结下了与他转世的因果。随着幻境天楼地下密室灯油中的段琼玖的魂飞魄散——那丝微弱的脉动,终究是没能抵过劫难,在她腹中归于沉寂。
女帝的仙魂在玉台边剧烈震颤,刻刀早已从指尖滑落,重重砸在玉盘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羊脂白玉上,他的雕像眉眼间还凝着那抹由她鲜血晕开的绯红,此刻却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宿命。她看着大鹏骨里,段琼玖的小腹中那一丝微弱的搏动。原来,她不惜以仙骨换凡胎,以心头血换转世,换来的不过是一场短暂的相遇,和一个尚未成形便已消散的果。
她靠在冰冷的玉壁上,脑海中翻涌的全是当年的光景。那时她还是睥睨天下的女帝,而他是威震三界的魔皇。她记得自己站在九重天的凌霄殿外,看着他身披魔焰,与诸神对峙,那桀骜不驯的模样,让她心头的爱意与占有欲一同疯长。她记得自己为了留住他,布下了无数死局——她利用鬼尊幽霆的痴恋,挑拨他与妖王的关系;她伪造他谋逆的证据,逼得他不得不举起反旗;她在斩魔台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那时的她,总以为只有将他逼入绝境,他才会回头看她一眼;总以为只有毁了他的一切骄傲,他才会甘心留在她身边。她从未想过,放下自己那身睥睨天下的傲慢,放下那点不肯低头的傲气,主动走到他面前,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她想起当年,他曾在南山竹台对她许下承诺,说待三界平定,便与她结庐而居。那时她只当是戏言,只当他是为了脱身而说的客套话,却不知那是他唯一一次放下魔皇的身段,向她表露的真心。那时的她,若是能收起那份女帝的威严,若是能对他动了欢喜喜爱之心,而不是一味地占有与逼迫,若是能在那个桃花盛开的季节,与他不动声色地珠胎暗结,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