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5章 我只负责拆

李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又给孙朝阳续上。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在冬日的阳光下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雾气。

“那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不过,你是个外人,看问题比我看得清楚。”

李乐笑了笑,“外人也有外人的局限。看得清楚,但不一定看得全面。”

“那就把你看到的告诉我。”孙朝阳说,“全面的部分,我自己来补。”

李乐吸溜口茶水,“那,孙主任,这事儿,得分四步走。”

“四步?”

“第一步,不声张。”李乐说,“金汇那边,该签的协议继续签,该派的学生继续派。一切照常,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我们已经起了疑心。”

孙朝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第二步,摸清底细。”李乐继续说,“通过派过去的那些学生,摸清金汇公司的真实情况。他们在做什么业务,客户是谁,现金流从哪里来,有没有涉及违法经营的迹象。这些东西,坐在办公室里是查不到的,只有进去了,才能看到。”

“你是说,让学生去冒险?”

“不是冒险。”李乐说,“是让他们去做眼睛和耳朵。”

“金汇那边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手。他们要招二十个客服,培训两周就上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筛选和培训真正合格的员工。他们需要的是尽快把人填进那个空壳子里,让场面看起来像是在运转。”

“所以,如果我们派过去的学生,能够在正常工作之余,留意一下公司的运营细节,那我们就能拿到第一手资料。”

“但这些学生......”

“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一个正常的实习工作。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有一个可以直接汇报情况的联系人。”

“后面呢?”

“第三步,”李乐继续道,“把证据整理好,交给一个能办事的渠道。”

孙朝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渠道?”

“反正不是学校内部的渠道。”李乐说,“您自己也说过,以前也有人看不惯,但结果要么是查无实据,要么是不了了之。这说明,学校内部的处理机制,对这类问题是没有效果的。或者说,是被某些人控制住了。”

“你有?”

“我有几个朋友.....”

李乐没有说太多细节,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对话中,说得越多,漏洞越多。他只需要让孙朝阳知道,他有这个能力,就够了。

孙朝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个杯子各斟了半杯茶。

“之后,就是点火?”

“是,选择合适的时机引爆问题。”

“你怎么保证,这些证据最后一定能烧到那里?”

李乐拿起桌上的冲子,在手心里转了转。

“火苗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烧起来的时候,周围有没有可燃物。金汇这件事,只要处理得当,它就能成为一根引信,点燃一整片干柴。”

“到时候,火苗自然会烧到那里。他不需要任何人去指控他。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替他说话。”

“我们只需要把金汇的问题曝光出来,然后等着系统自己去运转。体制里,你只要负责开团,系统自会给你匹配队友。”

“开团?匹配队友?”

“游戏术语。”

“那我需要做什么?”孙朝阳问。

“两件事。”李乐说,“一个,稳住王主任。他现在是这件事的关键人物。如果他察觉到什么,有些事就进行不下去了。”

“再有,可能在实习的学生里安插人。”

孙朝阳点了点头,“这两件事,我安排。”

“那就行了。”

李乐把“叉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孙朝阳看着他,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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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人,”他说,“做事的路数,不太像一个实习老师。”

李乐笑道,“我只是喜欢琢磨事儿。”

“琢磨事儿的人多了,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琢磨到点子上。”

李乐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在这种对话中,过多的赞美只会让人起疑。他换了一个话题,“倒是....孙主任,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孙朝阳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这个问题

“你怎么问这个?”

“我是说,”李乐斟酌着措辞,“您在学校,按部就班地做下去,再过几年就能安稳退休了。但您现在选择去碰这件事,碰一个可能会让您得罪很多人、甚至影响您退休生活的事。您图什么?”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斜斜地照进作坊里。

“我图什么?”孙朝阳重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自嘲,“没什么正义感之类的漂亮话。”

“我就是觉得,干了这么多年教务主任,如果到头来发现自己一直在做的事情,是把学生往火坑里送,那我就白干了。”

“所以,您不是想对付谁。您只是想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了。至于这件事会波及到谁,那不是您关心的重点。”

孙朝阳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好。”李乐说,“既然这样,我给您一个建议。”

“你说。”

“这事儿,您不能亲自出面。”

“为什么?”

“因为您在明处。”李乐说,“您一出面,所有人都知道是您在背后推动。到时候,您就成了众矢之的,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那谁出面?”

“学生。”李乐说,“让实习的学生自己发现问题,自己站出来说话。您是教务主任,您的职责是听取学生的反馈和协助解决问题。您不需要主动出击,您只需要在学生提出问题之后,站在学生这边,帮他们把问题往上反映。”

“这样一来,您就不是进攻的一方,而是防守的一方。如果想打压这件事,就得先过保护学生权益这道关。这道关,过不去。”

“那你呢?”

“我一个实习老师,谁会怀疑我?”李乐笑了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来混实习鉴定的闲人。谁会想到,一个闲人会去翻一家公司的底?”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一个实习老师,实习期满就走了,189学校跟你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你为什么要掺和到这种事情里来?”

“因为,我看到了一台很有意思的机器。”李乐笑了笑,,“它的设计图纸是好的,零件也是好的,但装配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有些螺丝拧得太紧了,有些螺丝拧得太松了,有些地方该上油的地方没上油,有些地方不该上油的地方被油糊住了。所以这台机器运转起来,声音不对,效率也不对。”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到一台运转不正常的机器,就想把它拆开看看,找出问题出在哪里。至于修不修,那是别人的事。我只负责拆。”

“就这些?”

“当然。不过前提是,我不需要为此付出太大的代价。我是个自私的人,这一点我很清楚。我不会为了别人的正义把自己搭进去。但如果我能用最小的成本,促成一件有意义的事情,那我觉得,值得一试。”

孙朝阳听完,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笑了。

“你这个比喻,”他说,“有点意思。”

“那您觉得,我能拆吗?”

孙朝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最后的、决定性的审视。过了好几秒,“拆吧。”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里,发出了清脆的“咔嗒”声。

李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放回桌面。

“孙主任,那我就不打扰您的雅兴了。”

“诶,急什么,晚上一起吃板面?”

“别了,一身味儿。”

“行吧。”

李乐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布帘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孙朝阳。

“孙主任。”

“嗯?”

“活儿要做到不留线头,才立得住。”

他说完,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孙朝阳坐在原地,看着那道布帘在身后缓缓落下,轻轻摆动了几下,然后静止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块刚缝好的皮片。针脚均匀,线头剪得干净,边角打磨得圆润。他拿起皮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桌上。

“一样的,”他自言自语地说,“体制内,你只要负责开团,系统自动会匹配队友。”

他说完,拿起那把皮锤,又开始敲了起来。

笃、笃、笃。

锤声在安静的作坊里回荡着,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