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营呢?”李保问。
“拜乌德那边还远,少说也得十几天。”波巴卡道,“马立克沙那边也是——他的仲云回鹘部离得更远不说,”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马立克沙毕竟只是盟友,不算真是主人的部下。他打不打争可汗的主意,我心里可没底。”
“二姐夫也来了?”李漓问,“其他人呢?来南征的就这些人?”
波巴卡把那张图往案上一推,摊了摊手:“朗希尔德夫人的人一个没来南征。至于鳄鱼营和凤凰营——福提奥斯和博格拉尔卡的意思,说得好听是谨慎,说得难听就是会算账:打草谷能捞钱,攻城墙要碰壁,怎么算都不合算,”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那点嘲讽不是挤出来的,是自己漏出来的,“毕竟死的又不是他们的谁。他们只顾着自家夫人的盘算——这一点,倒是灵犀营的拜乌德比他们更上道。”
“谁是博格拉尔卡?鳄鱼营又是谁的?”李漓问。
“博格拉尔卡夫人是赛琳娜夫人的表姐,一个落魄的匈牙利公主,如今接替因战斗受重伤而最终死在东迁路上的塞巴斯蒂安,接管了凤凰营。”波巴卡说,“鳄鱼营则是阿格妮夫人用杜卡斯家族的护院队伍做班底,自己扩出来的一支队伍,名字也是她自己取的。”
帐里静了一息。铜灯的光把几张脸照得深浅不一,没有人先开口。
“如今我在这里。”李漓语气很平,落点却清楚,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传我的命令——让鳄鱼营和凤凰营,都靠过来。”
“是!”李保干脆应了一声,起身便出了营帐。
片刻后,李保又回到帐里。铜灯的火苗被某处漏进来的风一拨,轻轻晃了一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帐壁上,又慢慢缩回去,缩成三道深色、轮廓各异的形状,贴在帐布上,一动不动。
李保将双手搭在膝上,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那几处圈圈点点的标记,沉默了片刻,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打算拐弯的直接:“少爷,您打算怎么捉拿摩亨德拉德瓦?”
李漓将那张手绘图重新拖到自己面前,沿着印度河的走向看了片刻,随即用指节叩了叩河道边上那一段密集的线条:“印度河的堤,离城东多远?”
波巴卡探过身来,在图上比划了一下:“七八里。”
“堤的高度?”李漓追问。
“四五丈。那一段修了些年头,夯得结实——但这个季节是雨季,河水正高。”李保回应。
李漓把手收回来,往后靠了靠,沉默了一息,随口道:“掘了河堤,引水淹城。”
帐里静了片刻。
波巴卡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随即仰起脸,目光亮了一截,里头有一种把算盘重新拨开的意思:“水淹……城墙是土夯的,泡久了根基会松。”他低下头,在那张图上重新比划了一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城里的储粮也保不住,被水一泡,守不了多久——”
“少爷,这招恐怕不太管用。”李保开口,语气不重,却有一种不打算留商量余地的笃定,像一块石头不紧不慢地放在那里。
波巴卡回头看李保。
“水进城,摩亨德拉德瓦第一件事是往高处跑。”李保说,“城里最高的地方是城主的坞堡,厚墙高台,易守难攻。城墙垮了,坞堡未必垮。”他把那张图往案上按了一下,“水能破城,不能破人。等我们趟水进去,他躲在坞堡里,能不能活捉——”他没把话说完,把那个未尽的意思搁在空气里,“谁也说不准。倒不如让别人先破城,我们跟着进去,专心抓人,反而更稳。”
李漓没有立刻说话,将这几句话在心里压了压。
帐外,夜风从营地的木柱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从印度河那边漫过来的、夹着泥沙的潮气,在帐中转了一圈,无声地散开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了。不是亲兵,不是哪个来禀报的斥候——是祖拜达。她站在帐门口,手还搭在帘子上,将那布帘捏在掌心,脚下的靴子带着赶路留下的黄土印子。帐外的夜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往旁边掀了一绺,她没有去理,只是将目光从波巴卡身上、从李保身上,一路扫到李漓脸上,停在那里,沉稳,不含歉意,不含犹豫,像是推开这扇帘子是她本就该做的事情。
营帐里,两侧的亲兵已经上前了半步。李漓抬了抬手,两人停住。
“你们要掘堤?”祖拜达说,不是疑问,是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