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拿命换钱的人

歇脚的时候,队伍在路边一处残破的驿站停下来。驿站早已废弃,土坯的院墙坍了一角,正对着官道的那扇木门也只剩半扇,斜斜地挂着,风一来便吱嘎作响。院子里倒还算开阔,几棵刺槐投下稀薄的阴影,地上铺着厚厚的尘土,脚踩上去,细沙便往四面溅开。众人各自找了地方歇着。伙计们给马喂草料喂水,李漓的人则三三两两地聚着,有人在补觉,有人在低声说话,安卡雅拉寻了块稍微平整的地方,将背靠着院墙坐下,腿伸得笔直,眼神涣散地望着头顶那片刺眼的白日。李漓在刺槐树下蹲下来,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截干树枝,漫无目的地在尘土上划着。不远处,祖拜达和几个伙计核对着什么,手里拿着账簿,低着头,时不时翻一页,偶尔开口说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那个俾路支大汉被从车上卸下来,仍旧捆着,倚在院墙背阴的角落里。被反绑了一夜,两臂早已麻木,但他依然没有出声,只是低垂着头,发丝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听见众人走动的声音,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发着沉沉的光,不是愤恨,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藏得极深的、等待的耐心。

蓓赫纳兹从旁边走过来,在李漓身旁蹲下,声音压得很低:“这女人,摸不清底细。”

“我知道。”李漓说,目光还搁在那截树枝划出的线条上,“但这半个月,她带着我们过了三个哨卡,没有一次出岔子,已经够了。”

“够了?”蓓赫纳兹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暂时够了。”

“是的,暂时够了。”李漓应道,将手里的树枝随手搁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朝祖拜达那边投了一眼,随即收回来,“我们走了多久了?”

“半个月又三天。”蓓赫纳兹说。

“到木尔坦,还有多久?”李漓问道。

“顺利的话,再走半个月。”蓓赫纳兹回答。

李漓“嗯”了一声,将目光顺着官道送出去,一路向北延伸,直到被远处起伏的丘陵截断。

这时,苏麦娅走近,声音压得极低:“昨天抓到的那个俾路支人首领,怎么处置?”

纳西特正在擦刀,闻言头也不抬,嗤了一声:“向那些穷鬼要赎金?别做梦了。干脆宰了,省事。”

“宰了多可惜。”伊什塔尔端着一锅卖相实在不怎么体面的饭食走过来,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皱了皱眉,把锅往地上一搁,“好歹是个有力气的成年男人,卖去奴隶市场,多少还能换点钱。好了,先吃饭吧。”

李漓接过话头:“先吃饭。”李漓说得很平,既不附和谁,也不反驳谁。随即抬眼看向伊什塔尔:“给那家伙也送一份。别把他饿死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留着他——也许还有用。”

伊什塔尔嘟囔了一声,仍旧盛了一碗稀糊糊的豆羹,走到院墙角落里,将碗搁在那人面前的地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吃。”

那俾路支人低头望了望碗,嘴里还塞着布,显然吃不了什么。伊什塔尔愣了一下,似乎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皱着眉回头看了看李漓。

李漓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不急不缓地将嘴里的布拽了出来。那人深深喘了口气,闭着嘴,鼻翼微动,像一头被缚住了的兽,在掂量这一口气值不值得。

“你叫什么名字?你们在这段河道劫了多少商队?”李漓用波斯语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问路。

那人半晌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头发遮着眼,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要笑,又没有笑成:“你管那干什么。”

李漓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吃吧,捆着的手我不打算松,但你凑过去还是够得到的。总归是要活着的。”

被捆着的那个男人用捆着的双手笨拙地捧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没有说谢,也没有说不必。只是在碗沿离唇的时候,他侧过脸,用那双极深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将院落里的人影扫了一遍——出口在哪里,弓手在哪里,马拴在何处,哪几个人背对着他站着。

李漓看见了这个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地走开了——但在转身的瞬间,李漓朝蓓赫纳兹使了个眼色。蓓赫纳兹心领神会,悄悄换了个位置,将那人纳入视线之内。

“快来看!”潘切阿忽然压不住声音,大声喊道,“那边,来了几个人!看着不像是来打架的——但也绝不是好人!”

营地里原本松散的气氛瞬间绷紧。

李漓站起身,手已经按在刀柄上,顺着潘切阿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黄土坡后,扬起一线尘土。六骑人影从坡脊上跃出,逆着午前刺眼的白光,轮廓锋利而不安。马匹跑得并不狂急,却带着一种熟练的压迫感——那不是逃命的奔窜,而是追猎者的节奏。

院墙角落里,被捆着的那人突然动了。他极力侧过脸,将耳朵贴近那段看不清来人的方向,鼻翼翕动,像是在辨认什么气味或者声音。随即,他僵住了,僵得极其细微,若不是在盯着他,几乎发现不了——那是一种被人认出之前、极力压住动静的那种僵。

李漓瞥见了,没有开口,只是将这个细节压进心里。

“弓箭。”李漓只说了一个词。

凯阿瑟已经抬手。她身后的弓手齐刷刷拉弦,弓臂微弯,箭镞在阳光下闪出冷光。

六骑渐渐逼近,在百步外勒马。为首的是个女人。她没有戴面纱,只用一条褪色的蓝布巾束住头发。那头发乌黑而厚,发梢却因风沙而微微泛黄。她年纪不大,不过二十出头,眉骨高,眼睛狭长而锐利,肤色是典型的荒漠浅棕,鼻梁挺直,唇线干裂却倔强。她穿着旧皮甲,肩头补了两块不同颜色的皮片,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磨得发白。马鞍上系着一张短弓,箭袋里只剩零星几支箭——显然不是富裕人家。

但这个俾路支女人坐在马上时,脊背笔直,手腕稳当,像是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那种穷,并非卑微,而是沙地里长出的硬草——干瘦,却韧。她的目光扫过营地,越过众人,最终落在院墙角落里低着头的俘虏身上——只停了一息,随即撤走,落到李漓脸上,沉甸甸的,毫不回避。

“你们把巴拉奇·拉希姆达德制服了?”俾路支女人开口,声音清亮,带着荒地口音,却没有丝毫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