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名头

“我打了一辈子铁。”

“什么都会打。”

“刀、枪、剑、斧、锄头、镰刀、犁耙,什么都会。”

“您要什么,我打什么。”

周全说:

“行。”

“先打农具。”

“春耕的时候,缺农具。”

那铁匠说:

“好。”

当天就开工了。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那些铁器,一件一件打出来。

送到地里,送到百姓手里。

一个木匠,四十多岁,带着两个徒弟。他看见那些要盖的房子,看见那些要做的家具,看见那些要修的水车,眼睛都亮了。

“这活儿,够干一辈子的。”

周全说:

“不止一辈子。”

“这儿的人,越来越多。”

“房子,要一直盖。”

“家具,要一直做。”

小主,

“水车,要一直修。”

“干不完的。”

那木匠笑了。

“干不完好。”

“干不完,就不怕没饭吃。”

周全说:

“对。”

“只要肯干,就有饭吃。”

那木匠点了点头。

带着徒弟,开工了。

一个石匠,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胳膊还是那么粗。他看见那些要修的水坝,那些要铺的路,那些要砌的墙,眼睛都亮了。

“这活儿,够我干到死。”

周全说:

“干到死也行。”

“死了,有人埋。”

“有碑。”

那石匠笑了。

“好。”

“有碑就好。”

他拿起工具,去工地了。

一个郎中,三十多岁,背着个药箱,带着几个徒弟。他看见那间医馆,看见那些药材,看见那些病人,眼睛都亮了。

“这儿,真是好地方。”

周全说:

“好,就留下。”

那郎中说:

“留下。”

“不走了。”

他走进医馆,开始看病。

一个读书人,四十多岁,穿着破旧的长衫,背着几本书。他看见那些学堂,看见那些孩子,看见那些教书先生,眼睛都红了。

“这儿,还有学堂?”

周全说:

“有。”

“孩子们都读书。”

那读书人说:

“我……我能教书吗?”

周全说:

“能。”

“你是读书人,正好教书。”

那读书人跪下来。

“谢谢!谢谢!”

周全把他扶起来。

“别谢。”

“教好书,就是谢了。”

那读书人点了点头。

擦干眼泪,去学堂了。

这些人才,在外面,是没人要的。有的被官府抓过,有的被地主欺过,有的被流民抢过,有的被战争毁过。他们一身本事,却活不下去。到了这里,才有地方施展。所以他们对柳林,是发自内心的感激。这种感激,比任何宣传都管用。

流民越来越多。

从几千,到几万。

从几万,到十几万。

从十几万,到几十万。

柳林的地盘,越来越大。

那些荒地,被开垦出来。

那些空房子,被填满了。

那些新修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建起来。

周全忙得脚不沾地。

那几个老人,也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村长、镇长、队长、兵头、匠头、学头、医头,都忙得脚不沾地。

可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流民,就是以后的百姓。

以后的劳动力。

以后的兵源。

以后的——力量。

柳林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新来的流民。

他们正被安排到各个地方。

有的往东走。

有的往西走。

有的往南走。

有的往北走。

像蚂蚁一样。

密密麻麻的。

阿秀站在他身后。

“林公,人越来越多了。”

柳林说:

“嗯。”

阿秀说:

“能养活吗?”

柳林说:

“能。”

阿秀说:

“您怎么知道?”

柳林说:

“因为地能长东西。”

“人能干活的。”

“能干活的,就能养活自己。”

阿秀想了想。

觉得也对。

她看着那些流民。

那些人的脸上,有恐惧,有疲惫,有希望,有期待。

各种各样的表情。

各种各样的眼神。

但她知道,这些人,最后都会变成这里的人。

都会变成和她们一样的人。

都会过上和她一样的日子。

种地,干活,吃饭,睡觉。

生儿育女,养老送终。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一辈子。

阿秀不知道,这些人能过上这种“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日子,本身就是奇迹。在外面那些地方,这种日子,是想都不敢想的。别说平平淡淡,能活着,就不错了。

那天晚上,周全又来找柳林。

“林远,现在咱们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柳林说:

“多少?”

周全说:

“一百二十万。”

柳林没有说话。

周全说:

“一百二十万人。”

“比朝廷那些州县加起来还多。”

“咱们的地盘,都快赶上两个府了。”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你还这么淡定?”

柳林说:

“有什么不淡定的?”

周全说:

“一百二十万人啊。”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人。”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淡。

“一人一口唾沫,能淹死人,也能浇地。”

周全愣住了。

柳林说:

“人多了,是好事。”

“也是坏事。”

周全说:

“好事怎么说?坏事怎么说?”

柳林说:

“好事,是有人干活。”

“坏事,是有人闹事。”

小主,

周全说:

“那怎么办?”

柳林说:

“管好就行。”

周全说:

“怎么管?”

柳林说:

“你问我?”

周全挠了挠头。

“我不问你问谁?”

柳林说:

“你问他们。”

周全说:

“他们?”

柳林说:

“那些村长,镇长,队长,兵头,匠头,学头,医头。”

“让他们管。”

“一层一层管下去。”

“管得好,赏。”

“管不好,罚。”

“管不了,换人。”

周全眼睛亮了。

“明白了。”

他转身就跑。

柳林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跑起来还是那么快。

和阿秀说的不一样。

他说“明白了”,就是真的明白了。

周全这个人,笨是笨了点,但执行力强。

只要明白了,就能干好。

柳林的办法,其实很简单——放权。让那些最了解情况的人去管,出了问题找他们,解决不了再往上找。一层一层,分级负责。这样,他就不用管那些琐碎的事,可以专心对付那个天道。周全明白了,所以他跑得快。那些村长、镇长们也明白了,所以干得卖力。这就是柳林能管一百二十万人的秘诀——不是他能干,是让能干的人去干。

第二天,周全召集了所有村长、镇长、队长、兵头、匠头、学头、医头。

开了个会。

会上,周全把柳林的意思传达了一遍。

那些人,听了之后,都明白了。

散会后,各自回去,开始忙。

该建村的建村。

该分地的分地。

该干活的干活。

该练兵的练兵。

该教书的教书。

该看病的看病。

一切都井井有条。

那些流民,很快就融入了进来。

开始干活。

开始种地。

开始打铁。

开始盖房。

开始读书。

开始看病。

开始——活。

几个月后,那些流民,就变成了百姓。

不再是流民了。

脸上有肉了。

眼中有光了。

会笑了。

会说话了。

会开玩笑了。

会互相帮助了。

会——像人一样活着了。

这就是柳林的本事。不是他能打,不是他能算,是他能让这些人活。让这些人像人一样活。那些官府,那些地主,那些朝廷的大人们,他们不懂这个。他们只知道收税,只知道抓人,只知道杀人。所以他们治下,民不聊生。而柳林这里,民以食为天。吃饱了,就什么都有了。

消息越传越远。

那些还在犹豫的人,听说了这些,也决定来了。

拖家带口,往川蜀走。

走一路,死一路。

但活着的,继续走。

因为他们知道,再不走,就得全死。

那些走不动的,就死在路上。

那些活下来的,就到了川蜀。

到了柳林的地盘。

到了这个能让人活的地方。

这场流民潮,不是柳林引发的。是外面那些地方,自己造成的。是那些官府,那些地主,那些战争,那些天灾,把人逼到绝境,逼到无路可走,只能往这里跑。柳林只是开着门,等着他们来。就这一扇门,救了无数条命。

一天傍晚,周全带着一个人,来见柳林。

那个人,五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长衫,手里提着一只破旧的木箱。

周全说:

“林远,这是从京城来的。”

柳林看着他。

那人跪下来。

“草民周文举,拜见林公。”

柳林说:

“起来。”

周文举站起来。

柳林说:

“从京城来?”

周文举说:

“是。”

柳林说:

“走了多久?”

周文举说:

“三个月。”

柳林说:

“为什么来?”

周文举说:

“活不下去了。”

柳林说:

“京城也会活不下去?”

周文举笑了。

那笑容,很苦。

“京城?”

“京城早就不是京城了。”

“是地狱。”

柳林没有说话。

周文举说:

“那皇帝,换了三个了。”

“一个被杀,一个被废,一个被逼着退位。”

“现在这个,是个孩子。”

“十岁。”

“什么都不懂。”

“朝里那些大臣,争权夺利,杀来杀去。”

“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

“朝堂上,血流成河。”

“当官的人,人人自危。”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杀头。”

“百姓呢?”

“更惨。”

“打仗,要粮,要钱,要人。”

“收税,收到十年以后。”

“交不上,就抓人。”

“抓走,就再也回不来。”

“京城周围,到处都是逃难的。”

“逃不掉的,就死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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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家里,没人埋。”

“发臭了,生蛆了,才有人拖出去,扔在乱葬岗。”

“乱葬岗上,尸骨堆成山。”

“野狗吃人,吃得眼睛都红了。”

“见人就咬。”

柳林听着,没有说话。

周全在旁边,脸都白了。

周文举继续说:

“我在京城,是个小官。”

“六品。”

“没什么实权。”

“可就算这样,也有人想杀我。”

“因为我得罪了人。”

“那个人,现在得势了。”

“要杀我全家。”

“我没办法,只能跑。”

“带着一家老小,跑了三个月。”

“跑了三千里。”

“跑到这儿。”

“路上,死了三个。”

“我娘,我媳妇,我小儿子。”

“都死了。”

“死在路上。”

“我连埋都没法埋。”

“只能扔在路边。”

“让野狗吃。”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泪。

但周全听了,眼眶红了。

柳林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周文举说:

“林公,我听说您这儿,能让人活。”

“我求您,让我留下。”

“我什么都能干。”

“读书,写字,算账,写文章,出主意。”

“什么都行。”

“只要让我活着。”

“让我那几个孩子活着。”

柳林说:

“你有几个孩子?”

周文举说:

“还有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