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一辈子铁。”
“什么都会打。”
“刀、枪、剑、斧、锄头、镰刀、犁耙,什么都会。”
“您要什么,我打什么。”
周全说:
“行。”
“先打农具。”
“春耕的时候,缺农具。”
那铁匠说:
“好。”
当天就开工了。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那些铁器,一件一件打出来。
送到地里,送到百姓手里。
一个木匠,四十多岁,带着两个徒弟。他看见那些要盖的房子,看见那些要做的家具,看见那些要修的水车,眼睛都亮了。
“这活儿,够干一辈子的。”
周全说:
“不止一辈子。”
“这儿的人,越来越多。”
“房子,要一直盖。”
“家具,要一直做。”
小主,
“水车,要一直修。”
“干不完的。”
那木匠笑了。
“干不完好。”
“干不完,就不怕没饭吃。”
周全说:
“对。”
“只要肯干,就有饭吃。”
那木匠点了点头。
带着徒弟,开工了。
一个石匠,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胳膊还是那么粗。他看见那些要修的水坝,那些要铺的路,那些要砌的墙,眼睛都亮了。
“这活儿,够我干到死。”
周全说:
“干到死也行。”
“死了,有人埋。”
“有碑。”
那石匠笑了。
“好。”
“有碑就好。”
他拿起工具,去工地了。
一个郎中,三十多岁,背着个药箱,带着几个徒弟。他看见那间医馆,看见那些药材,看见那些病人,眼睛都亮了。
“这儿,真是好地方。”
周全说:
“好,就留下。”
那郎中说:
“留下。”
“不走了。”
他走进医馆,开始看病。
一个读书人,四十多岁,穿着破旧的长衫,背着几本书。他看见那些学堂,看见那些孩子,看见那些教书先生,眼睛都红了。
“这儿,还有学堂?”
周全说:
“有。”
“孩子们都读书。”
那读书人说:
“我……我能教书吗?”
周全说:
“能。”
“你是读书人,正好教书。”
那读书人跪下来。
“谢谢!谢谢!”
周全把他扶起来。
“别谢。”
“教好书,就是谢了。”
那读书人点了点头。
擦干眼泪,去学堂了。
这些人才,在外面,是没人要的。有的被官府抓过,有的被地主欺过,有的被流民抢过,有的被战争毁过。他们一身本事,却活不下去。到了这里,才有地方施展。所以他们对柳林,是发自内心的感激。这种感激,比任何宣传都管用。
流民越来越多。
从几千,到几万。
从几万,到十几万。
从十几万,到几十万。
柳林的地盘,越来越大。
那些荒地,被开垦出来。
那些空房子,被填满了。
那些新修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建起来。
周全忙得脚不沾地。
那几个老人,也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村长、镇长、队长、兵头、匠头、学头、医头,都忙得脚不沾地。
可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这些流民,就是以后的百姓。
以后的劳动力。
以后的兵源。
以后的——力量。
柳林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新来的流民。
他们正被安排到各个地方。
有的往东走。
有的往西走。
有的往南走。
有的往北走。
像蚂蚁一样。
密密麻麻的。
阿秀站在他身后。
“林公,人越来越多了。”
柳林说:
“嗯。”
阿秀说:
“能养活吗?”
柳林说:
“能。”
阿秀说:
“您怎么知道?”
柳林说:
“因为地能长东西。”
“人能干活的。”
“能干活的,就能养活自己。”
阿秀想了想。
觉得也对。
她看着那些流民。
那些人的脸上,有恐惧,有疲惫,有希望,有期待。
各种各样的表情。
各种各样的眼神。
但她知道,这些人,最后都会变成这里的人。
都会变成和她们一样的人。
都会过上和她一样的日子。
种地,干活,吃饭,睡觉。
生儿育女,养老送终。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一辈子。
阿秀不知道,这些人能过上这种“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日子,本身就是奇迹。在外面那些地方,这种日子,是想都不敢想的。别说平平淡淡,能活着,就不错了。
那天晚上,周全又来找柳林。
“林远,现在咱们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柳林说:
“多少?”
周全说:
“一百二十万。”
柳林没有说话。
周全说:
“一百二十万人。”
“比朝廷那些州县加起来还多。”
“咱们的地盘,都快赶上两个府了。”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你还这么淡定?”
柳林说:
“有什么不淡定的?”
周全说:
“一百二十万人啊。”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人。”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淡。
“一人一口唾沫,能淹死人,也能浇地。”
周全愣住了。
柳林说:
“人多了,是好事。”
“也是坏事。”
周全说:
“好事怎么说?坏事怎么说?”
柳林说:
“好事,是有人干活。”
“坏事,是有人闹事。”
小主,
周全说:
“那怎么办?”
柳林说:
“管好就行。”
周全说:
“怎么管?”
柳林说:
“你问我?”
周全挠了挠头。
“我不问你问谁?”
柳林说:
“你问他们。”
周全说:
“他们?”
柳林说:
“那些村长,镇长,队长,兵头,匠头,学头,医头。”
“让他们管。”
“一层一层管下去。”
“管得好,赏。”
“管不好,罚。”
“管不了,换人。”
周全眼睛亮了。
“明白了。”
他转身就跑。
柳林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跑起来还是那么快。
和阿秀说的不一样。
他说“明白了”,就是真的明白了。
周全这个人,笨是笨了点,但执行力强。
只要明白了,就能干好。
柳林的办法,其实很简单——放权。让那些最了解情况的人去管,出了问题找他们,解决不了再往上找。一层一层,分级负责。这样,他就不用管那些琐碎的事,可以专心对付那个天道。周全明白了,所以他跑得快。那些村长、镇长们也明白了,所以干得卖力。这就是柳林能管一百二十万人的秘诀——不是他能干,是让能干的人去干。
第二天,周全召集了所有村长、镇长、队长、兵头、匠头、学头、医头。
开了个会。
会上,周全把柳林的意思传达了一遍。
那些人,听了之后,都明白了。
散会后,各自回去,开始忙。
该建村的建村。
该分地的分地。
该干活的干活。
该练兵的练兵。
该教书的教书。
该看病的看病。
一切都井井有条。
那些流民,很快就融入了进来。
开始干活。
开始种地。
开始打铁。
开始盖房。
开始读书。
开始看病。
开始——活。
几个月后,那些流民,就变成了百姓。
不再是流民了。
脸上有肉了。
眼中有光了。
会笑了。
会说话了。
会开玩笑了。
会互相帮助了。
会——像人一样活着了。
这就是柳林的本事。不是他能打,不是他能算,是他能让这些人活。让这些人像人一样活。那些官府,那些地主,那些朝廷的大人们,他们不懂这个。他们只知道收税,只知道抓人,只知道杀人。所以他们治下,民不聊生。而柳林这里,民以食为天。吃饱了,就什么都有了。
消息越传越远。
那些还在犹豫的人,听说了这些,也决定来了。
拖家带口,往川蜀走。
走一路,死一路。
但活着的,继续走。
因为他们知道,再不走,就得全死。
那些走不动的,就死在路上。
那些活下来的,就到了川蜀。
到了柳林的地盘。
到了这个能让人活的地方。
这场流民潮,不是柳林引发的。是外面那些地方,自己造成的。是那些官府,那些地主,那些战争,那些天灾,把人逼到绝境,逼到无路可走,只能往这里跑。柳林只是开着门,等着他们来。就这一扇门,救了无数条命。
一天傍晚,周全带着一个人,来见柳林。
那个人,五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长衫,手里提着一只破旧的木箱。
周全说:
“林远,这是从京城来的。”
柳林看着他。
那人跪下来。
“草民周文举,拜见林公。”
柳林说:
“起来。”
周文举站起来。
柳林说:
“从京城来?”
周文举说:
“是。”
柳林说:
“走了多久?”
周文举说:
“三个月。”
柳林说:
“为什么来?”
周文举说:
“活不下去了。”
柳林说:
“京城也会活不下去?”
周文举笑了。
那笑容,很苦。
“京城?”
“京城早就不是京城了。”
“是地狱。”
柳林没有说话。
周文举说:
“那皇帝,换了三个了。”
“一个被杀,一个被废,一个被逼着退位。”
“现在这个,是个孩子。”
“十岁。”
“什么都不懂。”
“朝里那些大臣,争权夺利,杀来杀去。”
“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
“朝堂上,血流成河。”
“当官的人,人人自危。”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杀头。”
“百姓呢?”
“更惨。”
“打仗,要粮,要钱,要人。”
“收税,收到十年以后。”
“交不上,就抓人。”
“抓走,就再也回不来。”
“京城周围,到处都是逃难的。”
“逃不掉的,就死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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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家里,没人埋。”
“发臭了,生蛆了,才有人拖出去,扔在乱葬岗。”
“乱葬岗上,尸骨堆成山。”
“野狗吃人,吃得眼睛都红了。”
“见人就咬。”
柳林听着,没有说话。
周全在旁边,脸都白了。
周文举继续说:
“我在京城,是个小官。”
“六品。”
“没什么实权。”
“可就算这样,也有人想杀我。”
“因为我得罪了人。”
“那个人,现在得势了。”
“要杀我全家。”
“我没办法,只能跑。”
“带着一家老小,跑了三个月。”
“跑了三千里。”
“跑到这儿。”
“路上,死了三个。”
“我娘,我媳妇,我小儿子。”
“都死了。”
“死在路上。”
“我连埋都没法埋。”
“只能扔在路边。”
“让野狗吃。”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泪。
但周全听了,眼眶红了。
柳林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周文举说:
“林公,我听说您这儿,能让人活。”
“我求您,让我留下。”
“我什么都能干。”
“读书,写字,算账,写文章,出主意。”
“什么都行。”
“只要让我活着。”
“让我那几个孩子活着。”
柳林说:
“你有几个孩子?”
周文举说:
“还有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