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蛇人

那些房子没有窗户。

只有门。

门是开着的。

可以看见里面。

里面很暗。

但能看见东西。

有的人在吃饭。

吃的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

有的人在睡觉。

睡在地上。

蜷成一团。

有的人在——

柳林停下脚步。

他看见一间房子里。

有一个男人。

很丑的男人。

脸扭曲得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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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拿着一根鞭子。

抽一个女人。

那女人很美。

美得惊人。

但她的身上布满伤痕。

新旧交叠。

密密麻麻。

她跪在地上。

不躲。

不叫。

只是跪着。

任那鞭子抽在身上。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一幕。

沙月走过来。

站在他身边。

“别看了。”

柳林说:

“为什么。”

沙月说:

“这是规矩。”

柳林说:

“什么规矩。”

沙月说:

“男人打女人。”

“是天经地义的。”

柳林看着她。

沙月说:

“我们族里。”

“男人负责打仗。”

“女人负责生娃。”

“男人打累了。”

“就打女人出气。”

“女人不能躲。”

“不能叫。”

“不能反抗。”

“这是规矩。”

柳林说:

“谁定的规矩。”

沙月说:

“不知道。”

“十万年了。”

“一直这样。”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跪着的女人。

看着那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她身上。

看着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

那个女人感觉到他的目光。

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疼。

有麻木。

有绝望。

还有——

一点很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

柳林认出了那点光。

那是等到的光。

只是她等的人还没有来。

沙月拉了他一下。

“走吧。”

“族长在等。”

柳林跟着她继续走。

走了很久。

走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建筑。

不是土坯房那种。

是石头垒成的。

石头是青色的。

和灯城那些青石板一样。

石头上也刻满了图案。

那些图案比城墙上的更精细。

画的是——

一个蛇人。

很美的蛇人。

女的。

她的脸美得不像真的。

像把十万年所有女人的美全部集中在一张脸上。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她的身后是一片血红色的湖。

和城外那片湖一样。

沙月站在那座建筑前面。

“这是圣殿。”

柳林说:

“圣殿。”

沙月说:

“族长在里面。”

柳林走进去。

圣殿里面很暗。

只有一盏灯。

那灯是用什么做的看不出来。

但灯光是血红色的。

和外面的湖一样红。

灯光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老的女人。

老到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

老到那双眼睛几乎睁不开。

老到她的身体已经佝偻成一张弓。

但她坐在那里。

坐在一张用白骨堆成的椅子上。

那些白骨不知道是什么种族的。

但每一根都磨得很光滑。

在血红色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老女人看着柳林。

用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外来人。”

柳林说:

“是。”

老女人说:

“来干什么。”

柳林说:

“找人。”

老女人说:

“找什么人。”

柳林说:

“三个。”

“失踪了。”

老女人沉默。

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和沙月刚才那一下一样。

柳林看见了。

老女人说:

“没听说过。”

柳林说:

“是吗。”

老女人说:

“是。”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老女人。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睁不开。

但柳林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

像是在打量。

又像是在——

害怕。

很久很久。

柳林说:

“能在族里住几天吗。”

老女人说:

“能。”

“沙月。”

沙月走上前。

“族长。”

老女人说:

“带他去客房。”

“好好招待。”

沙月说:

“是。”

柳林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

没有回头。

“族长。”

老女人说:

“嗯。”

柳林说:

“外面那个湖。”

“叫什么。”

老女人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很长。

长到沙月都紧张了。

老女人终于开口。

“血池。”

柳林说:

“血池。”

老女人说:

“是。”

柳林说:

“做什么用的。”

老女人说:

“孕育新生命。”

柳林说:

“新生命。”

老女人说:

小主,

“每隔十万年。”

“血池里会孕育出一个真神级的蛇人。”

柳林说:

“真神级。”

老女人说:

“是。”

柳林说:

“然后呢。”

老女人说:

“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那个蛇人如果好好修炼。”

“突破主神级也不在话下。”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背对着老女人。

背对着那盏血红色的灯。

背对着那座白骨堆成的椅子。

很久很久。

他说:

“有意思。”

他推开门。

走出去。

走进那片血红色的灯光里。

客房在城的另一边。

也是一间土坯房。

但比那些普通的大一点。

有窗户。

窗户是开着的。

可以看见外面的血池。

柳林坐在窗边。

看着那片血红色的湖。

看着湖面上飘着的粉红色雾气。

闻着那股甜腻的香味。

那是血香。

他闻得出来。

三万年前。

他闻过无数次。

那是献祭的味道。

是痛苦的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把诸天算法运转起来。

三息。

他感知到了。

那血池里有什么东西。

很强大的东西。

正在沉睡。

沉睡的气息很均匀。

像胎儿在母腹中。

那气息是真神级的。

但比普通真神强。

强很多。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片血池。

看着那些粉红色的雾气。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女人说的话。

每隔十万年。

血池里会孕育出一个真神级的蛇人。

这个真神级的。

还在沉睡。

没有出世。

但快了。

他感知到了。

再过三年。

最多三年。

它就会醒。

就会从血池里爬出来。

就会成为蛇人族新的王。

柳林坐在窗边。

很久很久。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进血池。

不是现在进。

是伪装成蛇人进。

他要看看那个血池到底是怎么孕育真神的。

他要看看能不能把那个血池——

搞到手。

第二天一早。

沙月来敲门。

门是开着的。

柳林坐在窗边。

已经坐了整整一夜。

沙月站在门口。

看着他。

看着他被清晨的阳光镀成金色的侧脸。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那一拍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她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那红晕在土黄色的鳞片上格外明显。

柳林转过头。

看着她。

“早。”

沙月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

声音比昨天还柔。

“早。”

柳林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今天做什么。”

沙月说:

“族里今天有祭祀。”

柳林说:

“祭祀。”

沙月说:

“祭祀血池。”

“感谢它给我们生命。”

柳林说:

“我能去看吗。”

沙月说:

“能。”

“你是客人。”

“可以看。”

柳林说:

“好。”

祭祀在血池边举行。

全族的人都来了。

三万蛇人。

密密麻麻站在血池周围。

男人站在前面。

女人站在后面。

男人手里握着兵器。

刀、剑、矛、斧。

什么都有。

女人手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站着。

低着头。

不敢看那些男人。

血池中央有一座高台。

是用石头垒成的。

和圣殿里那些石头一样。

石头上也刻满了图案。

那些图案柳林已经看熟了。

跪着的人。

被杀的人。

吃人的人。

离开的人。

还有蛇人。

老女人站在高台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长袍。

那长袍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

但红得像血。

和血池一个颜色。

她站在高台上。

双手举过头顶。

开始念咒。

那咒语柳林听不懂。

是蛇人族自己的语言。

但那些音节里有一种力量。

那种力量很古老。

比旧日族还古老。

比云端城还古老。

比柳林见过的任何文明都古老。

那是信仰的力量。

是三百万年的信仰。

浓缩成的声音。

血池开始动。

不是风吹那种动。

是回应那种动。

湖面上泛起涟漪。

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从血池中央一直扩散到岸边。

粉红色的雾气更浓了。

那股甜腻的血香味更重了。

所有人同时跪下。

男人跪下。

女人也跪下。

额头抵在地上。

小主,

抵在黄沙上。

柳林没有跪。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些额头抵在黄沙上的人。

看着那些虔诚得发抖的人。

沙月跪在他身边。

她抬起头。

看着柳林。

小声说:

“跪下。”

柳林没有动。

沙月急了。

“快跪下。”

“被族长看见就完了。”

柳林还是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高台上的老女人。

老女人也在看他。

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

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问:

你怎么不跪。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

用那双平静的眼睛。

看着老女人。

三息。

老女人移开了目光。

继续念咒。

沙月松了口气。

但她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客人那种眼神。

是看另一种东西。

像看一个不怕族长的人。

像看一个敢不跪的人。

像看一个——

她说不清的东西。

祭祀结束后。

沙月把柳林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你疯了。”

柳林说:

“没有。”

沙月说:

“为什么不跪。”

柳林说:

“我不跪。”

沙月说:

“不跪会死的。”

柳林说:

“会吗。”

沙月说:

“会。”

“三年前。”

“有一个外来人。”

“也不跪。”

柳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年前。”

沙月说:

“是。”

柳林说: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沙月沉默。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蛇尾。

那蛇尾在地上轻轻动着。

沙沙作响。

很久很久。

她说:

“我不知道。”

柳林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躲闪。

和昨天一样。

柳林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

“那个人。”

“叫什么。”

沙月说:

“不知道。”

“没问。”

柳林说:

“长什么样。”

沙月说:

“普通人。”

“和你不一样。”

柳林说:

“怎么不一样。”

沙月抬起头。

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她看了就心跳加速的脸。

“他丑。”

柳林没有说话。

沙月说:

“很丑。”

“像族里那些男人一样丑。”

“所以没有人注意他。”

柳林说:

“然后呢。”

沙月说:

“然后他消失了。”

柳林说:

“消失。”

沙月说:

“祭祀那天。”

“他不跪。”

“族长让人把他带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柳林沉默。

他看着沙月。

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在动。

是恐惧。

是后悔。

是——

一点很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

那光和她昨天看那个挨打的女人一样。

那是等到的光。

只是她等的人——

还没有来。

柳林说:

“谢谢你告诉我。”

沙月愣了一下。

“谢什么。”

柳林说:

“谢谢你没有瞒我。”

沙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柳林。

看着他说“谢谢你”时的表情。

那表情和族里那些男人不一样。

那些男人只会打女人。

只会骂女人。

只会把女人当成出气筒。

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会说谢谢。

会用这种眼神看人。

会——

沙月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这一拍比刚才那一拍更快。

快到她自己都听见了。

她低下头。

不敢看他。

但她的脸更红了。

那天晚上。

柳林坐在窗边。

看着那片血池。

他把诸天算法运转起来。

追溯那三个失踪的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因果线断得干干净净。

但他知道。

他们来过这里。

沙月说的那个三年前的外来人。

很可能就是其中一个。

他们不跪。

被族长带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柳林看着那片血池。

看着那些粉红色的雾气。

看着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正在沉睡的真神级气息。

他忽然明白那个血池是什么了。

不只是孕育真神的地方。

也是——

吞噬外来者的地方。

那些人被带走后。

被扔进血池。

被那个沉睡的真神吸干。

成为它孕育的养分。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自己感知到的那个真神级气息和那三个失踪的人的气息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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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完全不一样。

那三个人的气息已经被消化了。

消化得干干净净。

一丝不剩。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片血池。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暗河水面一样平静的光。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

柳林找到沙月。

“我想加入你们族。”

沙月愣住了。

“加、加入?”

柳林说:

“是。”

“我想成为蛇人。”

沙月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让她心跳加速的脸。

“为、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我要找的人。”

“可能就在这里。”

沙月说:

“可是你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