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房子没有窗户。
只有门。
门是开着的。
可以看见里面。
里面很暗。
但能看见东西。
有的人在吃饭。
吃的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
有的人在睡觉。
睡在地上。
蜷成一团。
有的人在——
柳林停下脚步。
他看见一间房子里。
有一个男人。
很丑的男人。
脸扭曲得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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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拿着一根鞭子。
抽一个女人。
那女人很美。
美得惊人。
但她的身上布满伤痕。
新旧交叠。
密密麻麻。
她跪在地上。
不躲。
不叫。
只是跪着。
任那鞭子抽在身上。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一幕。
沙月走过来。
站在他身边。
“别看了。”
柳林说:
“为什么。”
沙月说:
“这是规矩。”
柳林说:
“什么规矩。”
沙月说:
“男人打女人。”
“是天经地义的。”
柳林看着她。
沙月说:
“我们族里。”
“男人负责打仗。”
“女人负责生娃。”
“男人打累了。”
“就打女人出气。”
“女人不能躲。”
“不能叫。”
“不能反抗。”
“这是规矩。”
柳林说:
“谁定的规矩。”
沙月说:
“不知道。”
“十万年了。”
“一直这样。”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跪着的女人。
看着那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她身上。
看着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
那个女人感觉到他的目光。
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疼。
有麻木。
有绝望。
还有——
一点很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
柳林认出了那点光。
那是等到的光。
只是她等的人还没有来。
沙月拉了他一下。
“走吧。”
“族长在等。”
柳林跟着她继续走。
走了很久。
走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建筑。
不是土坯房那种。
是石头垒成的。
石头是青色的。
和灯城那些青石板一样。
石头上也刻满了图案。
那些图案比城墙上的更精细。
画的是——
一个蛇人。
很美的蛇人。
女的。
她的脸美得不像真的。
像把十万年所有女人的美全部集中在一张脸上。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她的身后是一片血红色的湖。
和城外那片湖一样。
沙月站在那座建筑前面。
“这是圣殿。”
柳林说:
“圣殿。”
沙月说:
“族长在里面。”
柳林走进去。
圣殿里面很暗。
只有一盏灯。
那灯是用什么做的看不出来。
但灯光是血红色的。
和外面的湖一样红。
灯光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老的女人。
老到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
老到那双眼睛几乎睁不开。
老到她的身体已经佝偻成一张弓。
但她坐在那里。
坐在一张用白骨堆成的椅子上。
那些白骨不知道是什么种族的。
但每一根都磨得很光滑。
在血红色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老女人看着柳林。
用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外来人。”
柳林说:
“是。”
老女人说:
“来干什么。”
柳林说:
“找人。”
老女人说:
“找什么人。”
柳林说:
“三个。”
“失踪了。”
老女人沉默。
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和沙月刚才那一下一样。
柳林看见了。
老女人说:
“没听说过。”
柳林说:
“是吗。”
老女人说:
“是。”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老女人。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睁不开。
但柳林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
像是在打量。
又像是在——
害怕。
很久很久。
柳林说:
“能在族里住几天吗。”
老女人说:
“能。”
“沙月。”
沙月走上前。
“族长。”
老女人说:
“带他去客房。”
“好好招待。”
沙月说:
“是。”
柳林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
没有回头。
“族长。”
老女人说:
“嗯。”
柳林说:
“外面那个湖。”
“叫什么。”
老女人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很长。
长到沙月都紧张了。
老女人终于开口。
“血池。”
柳林说:
“血池。”
老女人说:
“是。”
柳林说:
“做什么用的。”
老女人说:
“孕育新生命。”
柳林说:
“新生命。”
老女人说:
小主,
“每隔十万年。”
“血池里会孕育出一个真神级的蛇人。”
柳林说:
“真神级。”
老女人说:
“是。”
柳林说:
“然后呢。”
老女人说:
“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那个蛇人如果好好修炼。”
“突破主神级也不在话下。”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背对着老女人。
背对着那盏血红色的灯。
背对着那座白骨堆成的椅子。
很久很久。
他说:
“有意思。”
他推开门。
走出去。
走进那片血红色的灯光里。
客房在城的另一边。
也是一间土坯房。
但比那些普通的大一点。
有窗户。
窗户是开着的。
可以看见外面的血池。
柳林坐在窗边。
看着那片血红色的湖。
看着湖面上飘着的粉红色雾气。
闻着那股甜腻的香味。
那是血香。
他闻得出来。
三万年前。
他闻过无数次。
那是献祭的味道。
是痛苦的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把诸天算法运转起来。
三息。
他感知到了。
那血池里有什么东西。
很强大的东西。
正在沉睡。
沉睡的气息很均匀。
像胎儿在母腹中。
那气息是真神级的。
但比普通真神强。
强很多。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片血池。
看着那些粉红色的雾气。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女人说的话。
每隔十万年。
血池里会孕育出一个真神级的蛇人。
这个真神级的。
还在沉睡。
没有出世。
但快了。
他感知到了。
再过三年。
最多三年。
它就会醒。
就会从血池里爬出来。
就会成为蛇人族新的王。
柳林坐在窗边。
很久很久。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进血池。
不是现在进。
是伪装成蛇人进。
他要看看那个血池到底是怎么孕育真神的。
他要看看能不能把那个血池——
搞到手。
第二天一早。
沙月来敲门。
门是开着的。
柳林坐在窗边。
已经坐了整整一夜。
沙月站在门口。
看着他。
看着他被清晨的阳光镀成金色的侧脸。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那一拍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她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那红晕在土黄色的鳞片上格外明显。
柳林转过头。
看着她。
“早。”
沙月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
声音比昨天还柔。
“早。”
柳林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今天做什么。”
沙月说:
“族里今天有祭祀。”
柳林说:
“祭祀。”
沙月说:
“祭祀血池。”
“感谢它给我们生命。”
柳林说:
“我能去看吗。”
沙月说:
“能。”
“你是客人。”
“可以看。”
柳林说:
“好。”
祭祀在血池边举行。
全族的人都来了。
三万蛇人。
密密麻麻站在血池周围。
男人站在前面。
女人站在后面。
男人手里握着兵器。
刀、剑、矛、斧。
什么都有。
女人手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站着。
低着头。
不敢看那些男人。
血池中央有一座高台。
是用石头垒成的。
和圣殿里那些石头一样。
石头上也刻满了图案。
那些图案柳林已经看熟了。
跪着的人。
被杀的人。
吃人的人。
离开的人。
还有蛇人。
老女人站在高台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长袍。
那长袍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
但红得像血。
和血池一个颜色。
她站在高台上。
双手举过头顶。
开始念咒。
那咒语柳林听不懂。
是蛇人族自己的语言。
但那些音节里有一种力量。
那种力量很古老。
比旧日族还古老。
比云端城还古老。
比柳林见过的任何文明都古老。
那是信仰的力量。
是三百万年的信仰。
浓缩成的声音。
血池开始动。
不是风吹那种动。
是回应那种动。
湖面上泛起涟漪。
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从血池中央一直扩散到岸边。
粉红色的雾气更浓了。
那股甜腻的血香味更重了。
所有人同时跪下。
男人跪下。
女人也跪下。
额头抵在地上。
小主,
抵在黄沙上。
柳林没有跪。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些额头抵在黄沙上的人。
看着那些虔诚得发抖的人。
沙月跪在他身边。
她抬起头。
看着柳林。
小声说:
“跪下。”
柳林没有动。
沙月急了。
“快跪下。”
“被族长看见就完了。”
柳林还是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高台上的老女人。
老女人也在看他。
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
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问:
你怎么不跪。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
用那双平静的眼睛。
看着老女人。
三息。
老女人移开了目光。
继续念咒。
沙月松了口气。
但她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客人那种眼神。
是看另一种东西。
像看一个不怕族长的人。
像看一个敢不跪的人。
像看一个——
她说不清的东西。
祭祀结束后。
沙月把柳林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你疯了。”
柳林说:
“没有。”
沙月说:
“为什么不跪。”
柳林说:
“我不跪。”
沙月说:
“不跪会死的。”
柳林说:
“会吗。”
沙月说:
“会。”
“三年前。”
“有一个外来人。”
“也不跪。”
柳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年前。”
沙月说:
“是。”
柳林说: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沙月沉默。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蛇尾。
那蛇尾在地上轻轻动着。
沙沙作响。
很久很久。
她说:
“我不知道。”
柳林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躲闪。
和昨天一样。
柳林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
“那个人。”
“叫什么。”
沙月说:
“不知道。”
“没问。”
柳林说:
“长什么样。”
沙月说:
“普通人。”
“和你不一样。”
柳林说:
“怎么不一样。”
沙月抬起头。
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她看了就心跳加速的脸。
“他丑。”
柳林没有说话。
沙月说:
“很丑。”
“像族里那些男人一样丑。”
“所以没有人注意他。”
柳林说:
“然后呢。”
沙月说:
“然后他消失了。”
柳林说:
“消失。”
沙月说:
“祭祀那天。”
“他不跪。”
“族长让人把他带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柳林沉默。
他看着沙月。
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在动。
是恐惧。
是后悔。
是——
一点很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
那光和她昨天看那个挨打的女人一样。
那是等到的光。
只是她等的人——
还没有来。
柳林说:
“谢谢你告诉我。”
沙月愣了一下。
“谢什么。”
柳林说:
“谢谢你没有瞒我。”
沙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柳林。
看着他说“谢谢你”时的表情。
那表情和族里那些男人不一样。
那些男人只会打女人。
只会骂女人。
只会把女人当成出气筒。
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会说谢谢。
会用这种眼神看人。
会——
沙月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这一拍比刚才那一拍更快。
快到她自己都听见了。
她低下头。
不敢看他。
但她的脸更红了。
那天晚上。
柳林坐在窗边。
看着那片血池。
他把诸天算法运转起来。
追溯那三个失踪的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因果线断得干干净净。
但他知道。
他们来过这里。
沙月说的那个三年前的外来人。
很可能就是其中一个。
他们不跪。
被族长带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柳林看着那片血池。
看着那些粉红色的雾气。
看着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正在沉睡的真神级气息。
他忽然明白那个血池是什么了。
不只是孕育真神的地方。
也是——
吞噬外来者的地方。
那些人被带走后。
被扔进血池。
被那个沉睡的真神吸干。
成为它孕育的养分。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自己感知到的那个真神级气息和那三个失踪的人的气息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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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完全不一样。
那三个人的气息已经被消化了。
消化得干干净净。
一丝不剩。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片血池。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暗河水面一样平静的光。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
柳林找到沙月。
“我想加入你们族。”
沙月愣住了。
“加、加入?”
柳林说:
“是。”
“我想成为蛇人。”
沙月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让她心跳加速的脸。
“为、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我要找的人。”
“可能就在这里。”
沙月说:
“可是你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