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层世界

看着那尊像掌心里那颗干瘪的心脏。

很久很久。

他开口。

“有用。”

女人愣了一下。

柳林说:

“你的痛苦。”

“有用。”

女人跪在那里。

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里。

忽然涌出液体。

不是泪。

是三万年没有流干的、沉在眼眶最深处的执念。

终于化开了。

她低下头。

额头抵在地上。

“神……”

“谢谢您……”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跪着的女人。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尊像。

看着那尊像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

看着那颗干瘪的心脏。

很久很久。

他说:

“起来吧。”

女人没有动。

柳林说:

“起来。”

“不用再跪了。”

女人抬起头。

看着他。

柳林说:

“你们的痛苦。”

“我收下了。”

“从现在开始。”

“不用再献祭了。”

女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在那里。

用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

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出现的神。

看着这个终于来收走她们痛苦的神。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

像三万年干涸的河床。

终于迎来第一场雨。

她说:

“神……”

“老奴等到了。”

她倒下去。

倒在庙里。

倒在那些跪着的人中间。

死了。

脸上还带着那笑容。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尸体。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尊像。

很久很久。

他转身。

走出庙门。

身后。

那些跪着的人。

一个一个抬起头。

用那些凹进去的眼。

看着他的背影。

有一个人站起来。

跟着他。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个。

小主,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柳林走在前面。

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人群。

它们不说话。

只是跟着。

跟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出现的神。

跟着这个终于来收走它们痛苦的神。

跟着这个让它们不用再跪的神。

柳林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前走。

走出那座骨城。

走出那道城门。

走上那三千级台阶。

身后的人群跟着他。

一步一步。

往上走。

走到两千五百级的时候。

有人问:

“神。”

“我们去哪里。”

柳林说:

“去有光的地方。”

那个人沉默。

它太久没见过光了。

久到忘了光是什么颜色。

但它跟着。

继续往上走。

走到两千级的时候。

又有人问:

“神。”

“那里有吃的吗。”

柳林说:

“有。”

那人沉默。

它太久没吃过东西了。

久到忘了食物的味道。

但它跟着。

继续往上走。

走到一千级的时候。

又有人问:

“神。”

“我们以后还跪吗。”

柳林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

看着身后那些黑压压的人群。

看着那些瘦成骨头的人。

看着那些凹进去的眼。

他说:

“不用跪了。”

人群沉默。

很久很久。

有一个人说:

“那怎么活。”

柳林说:

“站着活。”

那个人愣住。

它太久没有站过了。

久到忘了站是什么感觉。

但它试着站直了一点。

只是那一点。

它就摔倒了。

太久没有用过站的肌肉。

已经萎缩了。

旁边的人扶住它。

两个人一起站着。

摇摇晃晃。

但站着。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试着站起来的人。

他说:

“慢慢来。”

“不急。”

“有我在。”

人群沉默。

但它们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神那种眼神。

是看另一种东西。

像看一个愿意等它们慢慢站起来的人。

柳林转过身。

继续往上走。

身后的人群继续跟着。

走得比刚才慢。

但稳了一点。

走到地面的时候。

天是亮的。

不是铅灰那种亮。

是真正的、淡蓝色的、像洗过一万遍的亮。

那些人站在矿洞口。

望着那片天。

望着那些云。

望着那些阳光。

太久没见了。

久到眼睛都适应不了。

它们眯着眼。

用手挡着光。

但它们在笑。

柳林站在它们面前。

看着这些从地下三百丈深处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苦海部。”

“神国第六部。”

那些人跪下去。

不是跪。

是腿软。

太久没有站过。

站了这么久。

终于撑不住了。

但它们跪下去的时候。

脸上是笑的。

柳林说:

“起来吧。”

“不用跪。”

它们试着站起来。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密密麻麻。

站在阳光下。

站在矿区边缘。

站在那片淡蓝色的天空下。

站着。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说:

“以后。”

“站着活。”

苦海部归位之后,柳林的神力恢复了四成半。

不是四成。

是四成半。

他站在矿区边缘,望着远处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天边有一线金光正在慢慢扩散,那是云端城的方向。

阿苔站在他身边。

“苦海部的人怎么办。”

柳林说:

“先安置。”

阿苔说:

“安置在哪里。”

柳林想了想。

“矿区。”

“那边有空地。”

“让它们先住下来。”

“养好身体。”

“慢慢学。”

“学怎么站着活。”

阿苔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

柳林叫住她。

“阿苔。”

阿苔停下脚步。

柳林说:

“那些信仰。”

“你知道多少。”

阿苔沉默了一息。

她转过身,看着柳林。那双淡青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知道一点。”

柳林说:

“说说。”

阿苔说:

“痛苦之信仰。”

“在下面最流行。”

“那些信的人。”

“会用刀割自己。”

“用火烧自己。”

“用各种方式折磨自己。”

“然后把痛苦献祭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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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这样能换来力量。”

她顿了顿。

“污秽之信仰。”

“更可怕。”

“那些信的人。”

“会做很多——”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说。”

柳林看着她。

阿苔也看着他。

阿苔说:

“那些都是你传的。”

柳林说:

“是。”

阿苔说:

“你后悔吗。”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不知道。”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说:

“那时候年轻。”

“不懂事。”

“以为力量就是一切。”

“只要能变强。”

“什么都可以做。”

他顿了顿。

“现在——”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矿区边缘慢慢站起来的人。

看着它们瘦成骨头的身躯。

看着它们凹进去的眼。

看着它们第一次见到阳光时那种又眯着眼又拼命睁开的表情。

他说:

“现在知道错了。”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他身边。

把手按在他手背上。

阿苔的手很热。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那热度从他的手背渗进去。

柳林说:

“但错了也要认。”

“认了也要改。”

“改了也要——”

他顿了顿。

“让它们站起来。”

阿苔说:

“能站起来吗。”

柳林说:

“能。”

阿苔说:

“要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但总能站起来的。”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云织再来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

她站在酒馆门口,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落在她淡金色的眼瞳前。

她看着酒馆里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那些从地下爬上来的、瘦成骨头的人。

她们坐在桌边。

用颤抖的手握着筷子。

把食物送进嘴里。

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但它们吃得很认真。

云织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酒馆。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正在擦碗。

云织说:

“那些是——”

柳林说:

“苦海部。”

“神国第六部。”

云织说:

“从下面带上来的。”

柳林说:

“是。”

云织说:

“多少人。”

柳林说:

“三千七百个。”

“活着的。”

云织沉默。

她看着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看着它们瘦成骨头的身躯。

看着它们颤抖的手。

看着它们凹进去的眼。

很久很久。

她说:

“你打算怎么安置。”

柳林说:

“先养好身体。”

“再教它们怎么活。”

云织说:

“然后呢。”

柳林说:

“然后——”

他顿了顿。

“让它们站着。”

云织看着他。

柳林也看着她。

云织说:

“下面还有很多人。”

柳林说:

“我知道。”

云织说:

“那些信仰。”

“还在。”

柳林说:

“我知道。”

云织说:

“你打算怎么办。”

柳林沉默。

他把那只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和那些并排的碗摆在一起。

七十三只碗。

并排。

他说:

“我不知道。”

云织说:

“不知道?”

柳林说:

“那些信仰是我传的。”

“那些人是信我的。”

“他们用最痛苦的方式献祭。”

“用最污秽的方式供奉。”

“他们以为这样能换来我。”

云织说:

“然后呢。”

柳林说:

“然后——”

他看着她。

“然后他们真的把我等来了。”

“但我不是来收那些痛苦的。”

“我是来让他们不用再痛苦的。”

云织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你打算怎么做。”

柳林说:

“先下去。”

“再看看。”

“再想想。”

云织说:

“我跟你去。”

柳林看着她。

云织说:

“云家要和你合作。”

“合作的第一步。”

“是了解你要面对的东西。”

她顿了顿。

“下面那些信仰。”

“比你上次看到的。”

“更深。”

“更脏。”

“更可怕。”

柳林说:

“你知道多少。”

云织说:

“知道一点。”

“云端城的情报。”

“比你们多。”

柳林沉默。

三息。

他说:

“走。”

第二次下去,比第一次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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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距离那种深。

是恐怖那种深。

云织走在他身侧。

月白色的长袍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一盏移动的灯。那是云家的秘法,能在黑暗中照亮前路,又不会引来那些黑暗里的东西。

她们走了三千级台阶。

又走了三千级。

六千级。

柳林说:

“还有多深。”

云织说:

“很深。”

“深渊有三层。”

“你上次到的。”

“是第一层。”

柳林说:

“这是第几层。”

云织说:

“第二层。”

柳林没有说话。

他继续走。

走了三千级。

九千级。

云织停下脚步。

“到了。”

柳林站在台阶尽头。

眼前是一片平原。

不是普通那种平原。

是尸骨平原。

密密麻麻的尸骨。

铺成一片惨白的海。

那些尸骨不是完整的。

有的缺头。

有的缺手。

有的缺下半身。

它们散落在平原上。

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平原中央有一座山。

不是土山。

是肉山。

由无数扭曲的、绞缠的、像树根又像血管的肉红色组织构成。

山在呼吸。

不是比喻。

整座山都在起伏。

每一次起伏,山顶就会喷出一股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烟雾。

烟雾里裹挟着细碎的、像骨屑又像鳞片的白色颗粒。

山脚下跪着人。

密密麻麻。

从山脚一直跪到平原边缘。

它们都低着头。

额头抵在地上。

嘴里念着什么。

柳林走近。

他听见了。

“污秽是恩赐。”

“污秽是力量。”

“污秽是通往神的唯一的路。”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座肉山。

看着那些喷涌的烟雾。

云织站在他身边。

她说:

“这是污秽之信仰的核心。”

“那座山——”

她顿了顿。

“是活的。”

柳林说:

“我知道。”

他走向那座山。

走过那些跪着的人。

那些人没有抬头。

只是继续念着。

念着那些话。

念了三万年。

柳林走到山脚下。

他伸出手。

按在那座肉山上。

掌心触到山体的刹那。

他感知到了。

山里有东西。

在动。

很多。

密密麻麻。

像无数条蛇在肉里钻。

那东西感知到他。

忽然停了。

三息。

山体裂开一道缝。

缝里流出液体。

不是血。

是某种更浓稠的、像脓一样的东西。

那液体流到他脚边。

停下。

凝成一个形状。

一个人形。

有头。

有四肢。

但没有脸。

只有一张空白的、像被剜去所有五官的脸。

那人形跪在他面前。

用那张空白的脸。

对着他。

柳林说:

“你是谁。”

人形没有回答。

但它张开嘴。

嘴里不是空的。

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像舌头一样的东西伸出来。

那东西上刻着字。

柳林凑近了看。

那是他的名字。

柳林。

柳林。

柳林。

刻了三遍。

柳林看着那根舌头。

看着上面刻着的自己的名字。

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信他的人。

用最污秽的方式供奉他的人。

把舌头割下来。

在上面刻上神的名字。

献祭给这座山。

山把这些舌头吃掉。

消化。

变成自己的力量。

三万年了。

它们一直在献祭。

他一直在变强。

但它们一直在痛苦。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张空白的脸。

看着那根刻着自己名字的舌头。

很久很久。

他说:

“起来吧。”

人形没有动。

柳林说:

“不用跪了。”

人形还是没有动。

柳林蹲下身。

和那张空白的脸平齐。

他说:

“我是柳林。”

“你们信的那个神。”

人形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说:

“我来收你们的痛苦。”

“不是要你们继续痛苦。”

人形沉默。

很久很久。

那张空白的脸上。

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

裂痕里涌出液体。

不是脓。

是泪。

三万年没有流过的泪。

人形倒下去。

倒在肉山脚下。

倒在那些跪着的人中间。

死了。

但它的脸。

在那道裂痕里。

慢慢长出五官。

眼睛。

鼻子。

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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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清秀。

嘴角微微扬起。

像是在笑。

柳林看着这张脸。

看着它嘴角那丝笑。

他站起来。

转过身。

对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说:

“起来。”

没有人动。

柳林说:

“我是柳林。”

“你们信的神。”

“我来了。”

“不用再跪了。”

有人抬起头。

用那双凹进去的眼。

看着柳林。

那眼里有光。

很淡。

但它亮着。

它试着站起来。

第一次。

摔倒了。

第二次。

又摔倒了。

第三次。

它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

但它站着。

第二个站起来。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密密麻麻的人。

站在尸骨平原上。

站在那座肉山脚下。

站在那片惨白的尸骨海中间。

站着。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污秽部。”

“神国第七部。”

那些人没有说话。

但它们站着。

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出现的神。

看着这个终于来收走它们痛苦的神。

看着这个让它们站起来的神。

有一个开口。

声音沙哑。

像三万年没有说过话。

“神……”

“我们以后。”

“还用献祭吗。”

柳林说:

“不用。”

那个人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那怎么活。”

柳林说:

“站着活。”

那个人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伤痕。

刀割的。

火烧的。

舌头上刻字的。

但它还活着。

还能站着。

它把这双手举起来。

对着天。

对着那些从山顶喷涌的烟雾。

对着那些正在散去的污秽。

它说:

“站着活。”

身后那些人。

同时举起手。

同时说:

“站着活。”

声音从平原这头传到那头。

从山脚传到山顶。

从那座肉山传到那些正在散去的烟雾里。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举着手说“站着活”的人。

他忽然想起三万年前。

他传播这些信仰的时候。

他想要的只是力量。

只是能让神国变强的力量。

他没有想过这些信他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想过它们会用刀割自己。

会用火烧自己。

会割下舌头刻上他的名字。

会跪在这座肉山脚下三万年。

会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神。

现在他来了。

他来收那些痛苦了。

他来让它们站起来了。

但那些痛苦已经刻在它们身上了。

那些刀痕。

那些烧伤。

那些被割掉的舌头。

那些被剜掉的脸。

都还在。

它们站起来了。

但它们带着那些伤痕。

带着三万年痛苦的记忆。

站着。

柳林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他睁开眼。

看着那些人。

他说:

“那些伤痕。”

“不是耻辱。”

“是你们等了三万年的证明。”

“是你们活下来的证明。”

“是你们——”

他顿了顿。

“站着的证明。”

那些人沉默。

但它们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神那种眼神。

是看一个懂它们的人。

一个知道它们这三万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人。

一个让它们不用再跪的人。

云织站在他身边。

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个三万年传播痛苦和污秽的神。

现在站在他创造的信仰面前。

对那些信他的人说:

你们不用再跪了。

你们站着。

云织忽然觉得。

这个人和云端城那些人不一样。

云端城的人。

只会高高在上。

只会看不起下面的人。

只会说“脏”。

他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