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尊像掌心里那颗干瘪的心脏。
很久很久。
他开口。
“有用。”
女人愣了一下。
柳林说:
“你的痛苦。”
“有用。”
女人跪在那里。
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里。
忽然涌出液体。
不是泪。
是三万年没有流干的、沉在眼眶最深处的执念。
终于化开了。
她低下头。
额头抵在地上。
“神……”
“谢谢您……”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跪着的女人。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尊像。
看着那尊像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
看着那颗干瘪的心脏。
很久很久。
他说:
“起来吧。”
女人没有动。
柳林说:
“起来。”
“不用再跪了。”
女人抬起头。
看着他。
柳林说:
“你们的痛苦。”
“我收下了。”
“从现在开始。”
“不用再献祭了。”
女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在那里。
用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
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出现的神。
看着这个终于来收走她们痛苦的神。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
像三万年干涸的河床。
终于迎来第一场雨。
她说:
“神……”
“老奴等到了。”
她倒下去。
倒在庙里。
倒在那些跪着的人中间。
死了。
脸上还带着那笑容。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尸体。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尊像。
很久很久。
他转身。
走出庙门。
身后。
那些跪着的人。
一个一个抬起头。
用那些凹进去的眼。
看着他的背影。
有一个人站起来。
跟着他。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个。
小主,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柳林走在前面。
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人群。
它们不说话。
只是跟着。
跟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出现的神。
跟着这个终于来收走它们痛苦的神。
跟着这个让它们不用再跪的神。
柳林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前走。
走出那座骨城。
走出那道城门。
走上那三千级台阶。
身后的人群跟着他。
一步一步。
往上走。
走到两千五百级的时候。
有人问:
“神。”
“我们去哪里。”
柳林说:
“去有光的地方。”
那个人沉默。
它太久没见过光了。
久到忘了光是什么颜色。
但它跟着。
继续往上走。
走到两千级的时候。
又有人问:
“神。”
“那里有吃的吗。”
柳林说:
“有。”
那人沉默。
它太久没吃过东西了。
久到忘了食物的味道。
但它跟着。
继续往上走。
走到一千级的时候。
又有人问:
“神。”
“我们以后还跪吗。”
柳林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
看着身后那些黑压压的人群。
看着那些瘦成骨头的人。
看着那些凹进去的眼。
他说:
“不用跪了。”
人群沉默。
很久很久。
有一个人说:
“那怎么活。”
柳林说:
“站着活。”
那个人愣住。
它太久没有站过了。
久到忘了站是什么感觉。
但它试着站直了一点。
只是那一点。
它就摔倒了。
太久没有用过站的肌肉。
已经萎缩了。
旁边的人扶住它。
两个人一起站着。
摇摇晃晃。
但站着。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试着站起来的人。
他说:
“慢慢来。”
“不急。”
“有我在。”
人群沉默。
但它们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神那种眼神。
是看另一种东西。
像看一个愿意等它们慢慢站起来的人。
柳林转过身。
继续往上走。
身后的人群继续跟着。
走得比刚才慢。
但稳了一点。
走到地面的时候。
天是亮的。
不是铅灰那种亮。
是真正的、淡蓝色的、像洗过一万遍的亮。
那些人站在矿洞口。
望着那片天。
望着那些云。
望着那些阳光。
太久没见了。
久到眼睛都适应不了。
它们眯着眼。
用手挡着光。
但它们在笑。
柳林站在它们面前。
看着这些从地下三百丈深处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苦海部。”
“神国第六部。”
那些人跪下去。
不是跪。
是腿软。
太久没有站过。
站了这么久。
终于撑不住了。
但它们跪下去的时候。
脸上是笑的。
柳林说:
“起来吧。”
“不用跪。”
它们试着站起来。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密密麻麻。
站在阳光下。
站在矿区边缘。
站在那片淡蓝色的天空下。
站着。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说:
“以后。”
“站着活。”
苦海部归位之后,柳林的神力恢复了四成半。
不是四成。
是四成半。
他站在矿区边缘,望着远处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天边有一线金光正在慢慢扩散,那是云端城的方向。
阿苔站在他身边。
“苦海部的人怎么办。”
柳林说:
“先安置。”
阿苔说:
“安置在哪里。”
柳林想了想。
“矿区。”
“那边有空地。”
“让它们先住下来。”
“养好身体。”
“慢慢学。”
“学怎么站着活。”
阿苔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
柳林叫住她。
“阿苔。”
阿苔停下脚步。
柳林说:
“那些信仰。”
“你知道多少。”
阿苔沉默了一息。
她转过身,看着柳林。那双淡青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知道一点。”
柳林说:
“说说。”
阿苔说:
“痛苦之信仰。”
“在下面最流行。”
“那些信的人。”
“会用刀割自己。”
“用火烧自己。”
“用各种方式折磨自己。”
“然后把痛苦献祭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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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这样能换来力量。”
她顿了顿。
“污秽之信仰。”
“更可怕。”
“那些信的人。”
“会做很多——”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说。”
柳林看着她。
阿苔也看着他。
阿苔说:
“那些都是你传的。”
柳林说:
“是。”
阿苔说:
“你后悔吗。”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不知道。”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说:
“那时候年轻。”
“不懂事。”
“以为力量就是一切。”
“只要能变强。”
“什么都可以做。”
他顿了顿。
“现在——”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矿区边缘慢慢站起来的人。
看着它们瘦成骨头的身躯。
看着它们凹进去的眼。
看着它们第一次见到阳光时那种又眯着眼又拼命睁开的表情。
他说:
“现在知道错了。”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他身边。
把手按在他手背上。
阿苔的手很热。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那热度从他的手背渗进去。
柳林说:
“但错了也要认。”
“认了也要改。”
“改了也要——”
他顿了顿。
“让它们站起来。”
阿苔说:
“能站起来吗。”
柳林说:
“能。”
阿苔说:
“要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但总能站起来的。”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云织再来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
她站在酒馆门口,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落在她淡金色的眼瞳前。
她看着酒馆里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那些从地下爬上来的、瘦成骨头的人。
她们坐在桌边。
用颤抖的手握着筷子。
把食物送进嘴里。
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但它们吃得很认真。
云织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酒馆。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正在擦碗。
云织说:
“那些是——”
柳林说:
“苦海部。”
“神国第六部。”
云织说:
“从下面带上来的。”
柳林说:
“是。”
云织说:
“多少人。”
柳林说:
“三千七百个。”
“活着的。”
云织沉默。
她看着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看着它们瘦成骨头的身躯。
看着它们颤抖的手。
看着它们凹进去的眼。
很久很久。
她说:
“你打算怎么安置。”
柳林说:
“先养好身体。”
“再教它们怎么活。”
云织说:
“然后呢。”
柳林说:
“然后——”
他顿了顿。
“让它们站着。”
云织看着他。
柳林也看着她。
云织说:
“下面还有很多人。”
柳林说:
“我知道。”
云织说:
“那些信仰。”
“还在。”
柳林说:
“我知道。”
云织说:
“你打算怎么办。”
柳林沉默。
他把那只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和那些并排的碗摆在一起。
七十三只碗。
并排。
他说:
“我不知道。”
云织说:
“不知道?”
柳林说:
“那些信仰是我传的。”
“那些人是信我的。”
“他们用最痛苦的方式献祭。”
“用最污秽的方式供奉。”
“他们以为这样能换来我。”
云织说:
“然后呢。”
柳林说:
“然后——”
他看着她。
“然后他们真的把我等来了。”
“但我不是来收那些痛苦的。”
“我是来让他们不用再痛苦的。”
云织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你打算怎么做。”
柳林说:
“先下去。”
“再看看。”
“再想想。”
云织说:
“我跟你去。”
柳林看着她。
云织说:
“云家要和你合作。”
“合作的第一步。”
“是了解你要面对的东西。”
她顿了顿。
“下面那些信仰。”
“比你上次看到的。”
“更深。”
“更脏。”
“更可怕。”
柳林说:
“你知道多少。”
云织说:
“知道一点。”
“云端城的情报。”
“比你们多。”
柳林沉默。
三息。
他说:
“走。”
第二次下去,比第一次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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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距离那种深。
是恐怖那种深。
云织走在他身侧。
月白色的长袍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一盏移动的灯。那是云家的秘法,能在黑暗中照亮前路,又不会引来那些黑暗里的东西。
她们走了三千级台阶。
又走了三千级。
六千级。
柳林说:
“还有多深。”
云织说:
“很深。”
“深渊有三层。”
“你上次到的。”
“是第一层。”
柳林说:
“这是第几层。”
云织说:
“第二层。”
柳林没有说话。
他继续走。
走了三千级。
九千级。
云织停下脚步。
“到了。”
柳林站在台阶尽头。
眼前是一片平原。
不是普通那种平原。
是尸骨平原。
密密麻麻的尸骨。
铺成一片惨白的海。
那些尸骨不是完整的。
有的缺头。
有的缺手。
有的缺下半身。
它们散落在平原上。
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平原中央有一座山。
不是土山。
是肉山。
由无数扭曲的、绞缠的、像树根又像血管的肉红色组织构成。
山在呼吸。
不是比喻。
整座山都在起伏。
每一次起伏,山顶就会喷出一股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烟雾。
烟雾里裹挟着细碎的、像骨屑又像鳞片的白色颗粒。
山脚下跪着人。
密密麻麻。
从山脚一直跪到平原边缘。
它们都低着头。
额头抵在地上。
嘴里念着什么。
柳林走近。
他听见了。
“污秽是恩赐。”
“污秽是力量。”
“污秽是通往神的唯一的路。”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座肉山。
看着那些喷涌的烟雾。
云织站在他身边。
她说:
“这是污秽之信仰的核心。”
“那座山——”
她顿了顿。
“是活的。”
柳林说:
“我知道。”
他走向那座山。
走过那些跪着的人。
那些人没有抬头。
只是继续念着。
念着那些话。
念了三万年。
柳林走到山脚下。
他伸出手。
按在那座肉山上。
掌心触到山体的刹那。
他感知到了。
山里有东西。
在动。
很多。
密密麻麻。
像无数条蛇在肉里钻。
那东西感知到他。
忽然停了。
三息。
山体裂开一道缝。
缝里流出液体。
不是血。
是某种更浓稠的、像脓一样的东西。
那液体流到他脚边。
停下。
凝成一个形状。
一个人形。
有头。
有四肢。
但没有脸。
只有一张空白的、像被剜去所有五官的脸。
那人形跪在他面前。
用那张空白的脸。
对着他。
柳林说:
“你是谁。”
人形没有回答。
但它张开嘴。
嘴里不是空的。
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像舌头一样的东西伸出来。
那东西上刻着字。
柳林凑近了看。
那是他的名字。
柳林。
柳林。
柳林。
刻了三遍。
柳林看着那根舌头。
看着上面刻着的自己的名字。
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信他的人。
用最污秽的方式供奉他的人。
把舌头割下来。
在上面刻上神的名字。
献祭给这座山。
山把这些舌头吃掉。
消化。
变成自己的力量。
三万年了。
它们一直在献祭。
他一直在变强。
但它们一直在痛苦。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张空白的脸。
看着那根刻着自己名字的舌头。
很久很久。
他说:
“起来吧。”
人形没有动。
柳林说:
“不用跪了。”
人形还是没有动。
柳林蹲下身。
和那张空白的脸平齐。
他说:
“我是柳林。”
“你们信的那个神。”
人形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说:
“我来收你们的痛苦。”
“不是要你们继续痛苦。”
人形沉默。
很久很久。
那张空白的脸上。
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
裂痕里涌出液体。
不是脓。
是泪。
三万年没有流过的泪。
人形倒下去。
倒在肉山脚下。
倒在那些跪着的人中间。
死了。
但它的脸。
在那道裂痕里。
慢慢长出五官。
眼睛。
鼻子。
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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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清秀。
嘴角微微扬起。
像是在笑。
柳林看着这张脸。
看着它嘴角那丝笑。
他站起来。
转过身。
对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说:
“起来。”
没有人动。
柳林说:
“我是柳林。”
“你们信的神。”
“我来了。”
“不用再跪了。”
有人抬起头。
用那双凹进去的眼。
看着柳林。
那眼里有光。
很淡。
但它亮着。
它试着站起来。
第一次。
摔倒了。
第二次。
又摔倒了。
第三次。
它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
但它站着。
第二个站起来。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密密麻麻的人。
站在尸骨平原上。
站在那座肉山脚下。
站在那片惨白的尸骨海中间。
站着。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污秽部。”
“神国第七部。”
那些人没有说话。
但它们站着。
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出现的神。
看着这个终于来收走它们痛苦的神。
看着这个让它们站起来的神。
有一个开口。
声音沙哑。
像三万年没有说过话。
“神……”
“我们以后。”
“还用献祭吗。”
柳林说:
“不用。”
那个人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那怎么活。”
柳林说:
“站着活。”
那个人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伤痕。
刀割的。
火烧的。
舌头上刻字的。
但它还活着。
还能站着。
它把这双手举起来。
对着天。
对着那些从山顶喷涌的烟雾。
对着那些正在散去的污秽。
它说:
“站着活。”
身后那些人。
同时举起手。
同时说:
“站着活。”
声音从平原这头传到那头。
从山脚传到山顶。
从那座肉山传到那些正在散去的烟雾里。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举着手说“站着活”的人。
他忽然想起三万年前。
他传播这些信仰的时候。
他想要的只是力量。
只是能让神国变强的力量。
他没有想过这些信他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想过它们会用刀割自己。
会用火烧自己。
会割下舌头刻上他的名字。
会跪在这座肉山脚下三万年。
会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神。
现在他来了。
他来收那些痛苦了。
他来让它们站起来了。
但那些痛苦已经刻在它们身上了。
那些刀痕。
那些烧伤。
那些被割掉的舌头。
那些被剜掉的脸。
都还在。
它们站起来了。
但它们带着那些伤痕。
带着三万年痛苦的记忆。
站着。
柳林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他睁开眼。
看着那些人。
他说:
“那些伤痕。”
“不是耻辱。”
“是你们等了三万年的证明。”
“是你们活下来的证明。”
“是你们——”
他顿了顿。
“站着的证明。”
那些人沉默。
但它们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神那种眼神。
是看一个懂它们的人。
一个知道它们这三万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人。
一个让它们不用再跪的人。
云织站在他身边。
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个三万年传播痛苦和污秽的神。
现在站在他创造的信仰面前。
对那些信他的人说:
你们不用再跪了。
你们站着。
云织忽然觉得。
这个人和云端城那些人不一样。
云端城的人。
只会高高在上。
只会看不起下面的人。
只会说“脏”。
他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