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弓不是话多的人,看得出来沉星也不是。狼牙叽叽呱呱地说着他们前面几次逃跑未遂的经历,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留意着明弓的反应。我想狼牙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因为当他说到他们一路逃窜到洞口,结果正好碰到一队巡逻的夜族战士从那里经过时,明弓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还好没过多久我就看到了那群先行一步的月族人。从人数上看,他们应该是和沉星口中的米娅长老以及同来的帮手们会合了。在一群影影绰绰的人影中间,我一眼就看到了一条十分醒目的金色尾巴。
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华丽得让人不能直视。它的主人是一个略显年长的女性,金棕色的头发下面是一张优雅沉静的面孔,我无法判断她准确的年龄,但是从她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上了年岁的人才会有的通透苍凉,我怀疑她一定不年轻了。
尽管从她的外表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在我注意她的同时,米娅长老也静静地打量着我。离得近了便看出她的眼睛里跳动着一丝异样的神采,就好像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那棕色的眼眸深处随风翻卷。那是一种我无法形容的神色,就好像面前的这个女人,突如其来地邂逅了命运中注定的惊喜。
她的视线一寸一寸地在我身上移动,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一件刚刚出窑的陶器,而她就是那个无比骄傲的创造者。我实在不好意思把她这种过度热烈的目光和什么不好的用意联系在一起。因为她的脸上很快就流露出一个又像哭又像笑似的、无比感慨的表情来。
“人类?”她说话的时候带着悠长的尾音,听起来有种余音绕梁般的优美。
我冲着她点了点头,“你好,米娅长老。”
米娅的目光移到了我身旁的明弓身上,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你这样做……是为了他?”
她的神色让我有轻微的不快。那是一种略带着怀疑的神色,就好像她完全不能确定我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是。”我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也许是职业病的一种,最让我反感的就是别人质疑我的决定。比如原来出任务的时候,如果聂行在我背后嘀咕“路线你有没没有记错”或者“队长真是那么说的”之类的,我就会很暴躁。
米娅看出了我眼里的敌意,因为明弓而起的敌意。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出不快,只是流露出一个长辈似的宽容的微笑,“我很清楚你做了什么。但是我不确定他是否值得你这样做。他在夜族人身边长大,并且身体经过了夜族人的改造,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明弓握着我的那只手无意识地紧了紧。我从他脸上看不出愤怒或者什么别的神色,但是他的一双眼睛却像着了火似的明亮。
我忽然觉得心疼。这个样子的明弓,走投无路,被自己族人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却拿不出什么证据来为自己辩白。
“他在夜族人身边长大,是因为他被自己的长老抛弃;他的身体经过夜族人的改造,是因为他被夜族人俘虏的时候快要死了。”我握紧了明弓的手,心里翻来覆去想的是:如果这个女人,哦,不,这个长老不相信我们的话,明弓要怎么办?除非他远远的离开这片海域另谋生路,否则根本无法在这里找到真正属于他的位置。
米娅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说的这些都只是明弓的一面之辞。”
“你所知道的所谓事实也只是那个卑鄙可耻的长老的一面之辞。”我知道这个女人是明弓到目前为止返回月族最大的希望,我也提醒自己一定要拿出好一点儿的态度。但是她那种怀疑的态度,还是让我觉得愤怒。
米娅沉默不语,她身旁的月族们却都流露出不安的神色,互相传递着我看不懂的眼色。
明弓拉了我一把,示意我跟他走。但是我反手拽住他,人情已经卖了出去,我不想就这么放弃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
“长老,”沉星轻轻地甩了甩尾巴,“我们是不是……先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