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史行点头,脱掉鞋子跪坐到茶案旁,宛如在和室的榻榻米。在坐下的一刹那,史行想起了老骗子忽悠各国皇室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如在眼前。他在这一刹那顿悟了,仿佛“老骗子”上身,气质陡然变了。

唐泽冷眼看着史行点火、煮水。他的动作古朴、冷峻、闲寂,每一个步仿佛都经过测算,又仿佛很是随意。精确又安然。

唐泽忽道:“千林休上人?”

史行微微一笑。从大明派到东瀛时,他曾有幸欣赏过数次这个茶道宗师煮茶。他很喜欢并将一幕幕记在心里,没想到有用上的一日。

对于唐泽来讲,千林休上人代表着日本百年前的贵族茶道文化,他从沙发上起身,也脱了鞋子,跪坐到茶案旁。

这就形成了一个怪异景象。一个是气派的日本大亨,一个是年轻的公司社员;一个是老板,一个是雇员。他们有沙发不坐,同时跪坐地上,两人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场,只有氤氲水汽在场中浮动。

史行舀完开水,将柄勺按在清水罐中,柄勺在水中轻晃。

唐泽用暗哑的日语道:“寒热天地间,柄勺往来转;悉听茶人便,无心无苦怨。”

史行恭敬献茶,唐泽致谢,双手接过,喟叹:“水自茫茫花子红……”

史行从手边花瓶中的茶花上取下一瓣放入空杯,微笑着说出自煮茶起的第一句话,“苦待花报春,莫若觅山间;雪下青青草,春意早盎然。”

茶炉渐凉,两人坐回沙发,又回复到大亨与普通人,老板与雇员的关系,沟壑分明起来。

唐泽看着史行,“来上海多少天了?”

“一个多月。”

“你的日语很纯正,怎么学的?”唐泽目光犀利地盯住史行。

史行从唐泽身上闻到一股军人的气息,谨慎回答:“家父一直在日本经商,我有幸在日本待过几年。

“经商,主要做哪些?”

“东洋缎。”

史行的日语是在几百年前的日本学的,听在唐泽耳里是地道的日本土音,这是很难伪装的。他信了大半,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双手叉在胸前,笑道:“东洋缎在上海是很畅销的啊,你的父亲眼光不错,你为什么又回到中国?”

“……家父去世了,我思乡情切。”

“高桥提到初次见你,你的头发很长。”

“是,我有一段时间迷恋中国戏曲。”

唐泽早在他们到上海那天在苏州河畔就见过史行,但当时唐泽坐在车里,史行看不见罢了。史行的回答同当日高桥盘问时说得差不多,但这并不能让唐泽放心。

“上海是和平的,各界都希望这里能够繁荣稳定。你怎么看?”

“……我想任何时代的百姓都不欢迎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