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史行还想说点什么,瞟到床上的鼓包,想起昨夜风来崩溃的样子把话憋回去。他弯腰从床底下拿出木盆,从桶里舀了水又兑上炉子上的滚水给于妮洗脸。于妮敛了旗袍蹲到地上,看着水中微微浮动的人影偷偷一笑。

棚子里也没有桌椅,两人各端着个破碗相对站着喝,你一口我一口,不时对视一笑,只放了点盐的菜粥居然喝出蜜糖滋味来。

喝过粥史行就要出门了,他看着于妮脚下的棉鞋,“等我再赚些钱给你买皮鞋。”于妮想说我知道你在擦皮鞋,不要浪费钱了,但终把话随着口中菜粥咽下去,轻声道:“好,我等着。”

第10章 Chapter10

呼的一声,床上的风来掀被起身,剑眉间挤出两个小疙瘩。他在心里怨天怨地怨社会,最怨自己时运不济,居然跟这俩人称兄道妹。风来恶狠狠地扣着棉袄扣子,每扣一下就把史行问候一遍。他抬起眼皮,形成一个倒三角形状,眼中有些血丝,“老史,是不是兄弟?”

“……是。但请你不要再叫我老史……你比我大。”

风来只听前半句,“是就不要刺激我了,兄弟苦啊……”

史行按照同朱启臣的约定来到南京路与浙江路的交汇处,附近是他昨天来过的广场。先施、永安、新新、大新四大环球百货公司开在这里,是上海的娱乐中心。他的目光穿过人流投向先施大楼西侧小巷子,那里停了军用三轮摩托和吉普,有穿着枯草色军服的日本宪兵出入。

史行喉咙发紧,避开目光望向先施大楼高塔上的时钟,九点三十九分,还没到约定时间。他每日都从棚户区走到这里,大概要走一个多小时,这是他首次没有出现在擦鞋摊位。

史行的心不安地跳动着,左脚微微撇开,时刻准逃跑。尸体已经被发现了,自己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有没有人看到自己?那个衣裳店老板会不会供出他?朱启臣说的话可信吗?史行脑中纷乱,度日如年……钟摆的指针走得那样慢,他的目光在人流中穿梭,希望朱启臣能够提前到达,赶紧逃离这块地方。

隔两个路口,有个穿棉旗袍的年轻姑娘走在时髦男女中。于妮找了一处空地,把怀里抱着的包袱皮展开,灰扑扑的包袱皮上是一些颜色鲜艳的发带。发带里撑着铁丝和棉花,她把发带两角相对弯折,形成一个圈,两角变为可爱的兔耳朵形状。

这是现代女孩常见的发带,但在民国上海于妮还没见过,是她绞尽脑汁想到,又用能找到的材料做成的。铁丝是风来弄到的,花布是于妮躲着“垃圾帮”翻遍富人区垃圾寻到的废弃桌布,把脏污破损的地方裁掉,留下颜色亮丽的地方缝到包着棉花的铁丝上,就是一个漂亮的发带了。

希望能卖到钱,于妮有点紧张,像个行为艺术家一样,蹲在地上举着发带一个一个地卷着,希望能够引起过路女士的注意。

史行的目光不安地四处穿梭,时而落到巷子那头的日本宪兵,时而落到先施大楼南侧,那里前几个月在日本飞机轰炸中毁了,正在修补。目光又滑过先施大楼落到永安大楼“水田衣”样的玻璃窗,玻璃颜色有深有浅,浅色的是新装的,它们的前任也被炸弹波及“殉难”。

这就是反抗的下场。年轻人的热血过后是无尽的后怕,如果日本人查到自己怎么办?会不会波及于妮和风来?史行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