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第二道菜也上了。盛菜的是只去了把的竹篮,一簇簇鲜红绛紫的蕨菜探出篮缘来。徐庆道:“这道菜名叫‘船头簇绮罗’,是那大名鼎鼎的白乐天诗里的一句‘水面排罾网,船头簇绮罗’化来的,写的也是咱松江的事儿。可别小瞧这蕨菜,这可是同鸡汁、香菇一道涮了,再拿鸡油炝的。你们瞧这花团锦簇的,像不像娘们儿的裙子?”

三人闻言都笑了,韩彰夹了一扎,送入口里,只觉鲜嫩脆爽,香味冲鼻,不由大声喝彩起来。卢方道:“三弟今儿是给仙人点化了,竟变得满腹经纶、舌灿莲花起来。”徐庆抓抓脑袋,呵呵地傻笑。

四人吃喝谈笑时,第三道菜给端上来。这道菜其貌不扬,只是白瓷阔口碗里盛着菰菜羹,面上漂着几道蛋花。蒋平故意逗趣徐庆:“不知三哥对着这道菜,又能说出甚么典故来?”

徐庆笑道:“这虽是咱们见惯的菰菜羹,却也是有些来历的。西晋时候有个叫张季鹰的人,他在洛阳当官,忽然见了秋风吹树叶,簌簌地落,记挂起咱们松江的菰菜羹、鲈鱼脍来,便说,人生在世,快意二字耳,老子要当那鸟官作甚?便一发地回了老家。若是他真是记挂着吃喝回来的,俺倒敬服他,谁知这个鸟人是避难来了,他一回来,他的主子便遭了难。”

蒋平拿魁斗给卢方和韩彰各盛了一碗,道:“这话说得才有三哥的气势。”

第四道菜上了,只见哥窑冰裂纹瓷盘里矗着五只竹笋干皮,徐庆一探身将竹笋摘开,只见底下滚出小糯米团子、鸡丁和小粒豆腐干来。徐庆道:“这道菜名叫‘淇奥笋’,出自《诗经》‘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你们瞧这白亮亮的糯米和豆腐干,对应的是‘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就是耳朵上穿着亮晶晶的宝石,头上戴着鹿皮帽子——也不知大男人戴耳环是甚么道理。”

韩彰笑道:“君子实在不敢当,这是谬赞了。”说着,舀了一勺送进嘴中,只觉肉里饭里皆是干笋的清香味,软糯鲜香,不是凡品。

接着便是第五道菜。只见那盘底铺着好大一张雕花猪皮,油光鲜亮,上头伏着一丛丛酢菜。徐庆道:“这道菜叫‘袒肉负荆’,下面铺以雕花猪皮,以剔骨尖刀在猪皮上雕团花,是为了酱汁胡椒的滋味能渗进肉里;上面堆以酢菜,是为了去猪皮的腻味,再则便是这酢菜吸了肉汁,菜里有肉味,更是鲜美。”

“‘袒肉负荆’——可是讲的廉颇负荆向蔺相如请罪的故事?”蒋平问道。

“四弟好见识,”徐庆道,“廉颇不知蔺相如苦心,反做各种蠢事来挤兑他,后知了丞相用心,背着荆条上门给蔺相如赔罪,这也便是‘将相和’的佳话。两人实则都是顶顶的好汉,只是生了些误会,误会解开了,自然和和美美。”

韩彰笑道:“我倒想见识这做菜的人了。”

蒋平也道:“能给咱三哥肚里塞这么多墨水,怕不是蓬莱岛上下凡的仙子。”

卢方道:“三弟这便请高人出来与我们相见罢。”

卢方话音刚落,那里屋帘栊便被打起,陆采莼望四人作了一个长揖,这才疾步上前来。徐庆道:“这便是你们口中的仙子高人了。”

韩彰吃到那一道“袒肉负荆”,便知做菜的人定是来乞请宥谅的,此时他含笑望向陆采莼,问道:“不知姑娘犯了甚么事,要向我们负荆请罪?”

陆采莼长叹一口气,将自己抓松江里的鱼、冲撞了白玉堂、又给他抓回陷空岛的事儿讲了一圈。徐庆听罢,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话说俺还喝了你装鱼坛子里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