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育员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吹吹刚磨好的指甲:“您也知道,无论过继或者领养的孩子,就算不是亲生,也是不能随便弃养的。我们略微收点托管费,主要也是为了免除您手续上的麻烦。”

“噢,这个当然,这个当然。”姨妈松了口气,迅速从提包里摸出钱夹子,“多少?”

保育员放下指甲钳,比了个手势。

两人心照不宣地微笑起来。

——一个摆脱了拖油瓶,一个得到了好商品,大人们皆大欢喜,中间夹着个要哭不哭的尹宗佑。

徐文祖不自觉地站起身,微微眯起眼睛。

“大哥(hongni),你在看什么啊?哟,这新来的小子好像是个娇气包啊,怎么样,要不要好好教训教训?”一个塌鼻子男孩凑过来,脸上的雀斑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徐文祖瞥了他一眼,冷淡道:“随便你,我没兴趣。”

年幼的尹宗佑一直闷不吭声,直到那个艳俗的女人转身离开,才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姨母,姨母……”他哀哀叫唤,像只柔软的小鸟儿,追上去抓住她的裙子,扬起脸哀求,“您不要我了吗姨母?宗佑会很乖的,求求您,求求您不要丢掉宗佑……”

女人并不理会他,甩开他的手,逃也似的快步朝外走。

徐文祖背对着铁门,没有回头,却将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唇边勾起个嘲讽的笑。

“哎唷,你这孩子,”保育员老母鸡抓小鸡似的提起了尹宗佑,漫不经心地哄他,“哭什么?姨妈只是把你寄养一阵子,很快就会领回去的。”

尹宗佑扭头死死盯着女人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渐渐止住了哭声,也不知是被哄住了,还是彻底死了心。

当然,那个女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处保育院隶属官办,勉强还算正规。孩子们虽然成天吃不饱饭,倒也不至于遭到过分的凌虐,偶尔天晴时还能放风做游戏。

不过,他们私底下怎么内讧,大人也就管不着了。

偶尔遇到斗殴得出格的孩子,保育员也懒得断案,干脆一手一个丢进禁闭室饿两天完事儿。

久而久之,小孩子也学得聪明起来,不再去招惹看起来凶狠的,转而专门去欺负那些软糯老实的。

——有些小孩软得跟面团似的,三拳打不出一个闷屁,再怎么欺负也只是默默忍受不懂反抗。

殴打这样的人,自然也就不担心会被阿姨抓到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无论好斗或是怯懦,一旦提起那个头发略卷的阴沉男孩,所有的孩子都会统一地畏缩起来。

徐文祖。他永远是保育院宿舍夜谈的中心人物。

据说他曾残忍虐杀了门卫饲养的恶犬,也有传闻说他掐死过别的孩子,甚至有人谣传说他的亲身父母就是被他亲手烧死的……

流言如沸,难辨真假,只有一点是错不了的,那就是他真的很吓人。

这孩子不合年龄的早熟,性格孤僻,一双大得有些怪异的黑眼睛嵌在苍白的面孔上,眼神阴恻恻,光扫到都叫人发抖——不止是孩子,就连大人也有点怕他。

他在孤儿院长到七岁,明明模样出落得愈发斯文俊秀,眼睛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大得过分,却从来都没有人肯领走他。

这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毕竟大家都更喜欢好看的小孩。

——怪吓人的,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