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页

有人说,日记是最有意义的时间记事簿,但要想把几个独立无关的字组成一段通顺的话还要给某人看明白,并不是我想象中那么简单,所以我变成恶灵后的很长一部分时间都在思考要怎么把我的故事记录下来。

谢迟那家伙又在笑我了,每当我拿着笔尝试写出这些奇怪的符号却总是写出歪七扭八的绳结,我就会听到一阵毫不留情的嘲笑,我虽然很想把他的嘴堵上,但耳边一旦真的安静下来,我又开始不习惯。

他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起来很悠哉,不似我现在眉头紧锁,嘴巴里含着笔帽,下笔迟钝。

我听见他问我,中午想吃什么,手里拿的是菜单吗?

我回答他的是,我是鬼,不吃东西,手里拿的东西跟他无关。他瞧我一眼,然后翻转身体侧过来盯着我。我望着他的眼睛,欲言又止。

很快,我又听到他叫了我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是——你也会害怕遗忘吗?害怕遗忘么……

没有遇见他之前,我不知道遗忘这两个字代表的含义,更不在意它会被烙印在谁的故事里,就像我不关心太阳会不会照常升起,这座城市里有多少口人,那些人早上都吃什么。

后来遇见谢迟,我每天关心的除了谢迟强塞给我的碟片什么时候才能看完,剩下的便是他会不会遵守承诺,永远和我在一起。

其实,这一切我原本都不该在意的。

八岁被父母扼杀,在那之前我懵懂,不知人类的憎恨从何诞生,我只能被动接受虐待和死亡,死后我清楚了人类的恨意是什么样的滋味,却不知仇恨复杂的组成部分。

当鲜血喷溅出来不再炙热,花失去原有的芬香,一黑一白势均力敌后混匀的灰色空间,鲜活的记忆逐渐定格变淡,这就是死后的世界,也是我眼中的世界。

没有温度、湿度、味道、颜色、心跳,走在没有秩序的世界,那些无关紧要的所见所闻,都是落入肮脏之中的污秽,被我遗忘了也不可惜。

我已经很久没有再听过别人叫我的名字了,大部分人见不到我,见到我的都害怕我,恨我的想除掉我,后来我就渐渐不愿显身。直到有一天谢迟告诉我,我可以叫封裕景,那一刻我瞒着谢迟偷偷在心里念了十余遍封裕景,突然很想要一字不漏地记住他当时跟我解释的名字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