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静漪自甘俘虏,她拆簪散发,着单薄绢衣,将战火疮痍的城垣抛诸于后,赤足在厚重积雪上踩出一条道来,至遂军前,割发,跪拜。
一国之君弯了脊梁骨,齐朝也在这一刻宣告覆灭,风雪呼啸,一齐灌入耳中的还有臣民哀恸之声。
沉默的少年膝盖一弯也要跪下——
她喊了她的名字,低喝道:“你不必跪。不妨问问他们,即便宣麻拜相,若非享有恩典,何人受得起你的跪!”
不是娇生惯养幺儿的幺,而是天不假年短命的夭。
卫静漪为女儿取了个敷衍的名字,细细想来,又好似真情实意地下了个恶毒的诅咒。
阿夭。
那是李怀疏初见沈知蕴,雪粒沾湿了眼睫,她眨了眨眼睛,待不适感消融,驱马向前。
乌泱泱的甲士列阵,跪了一地的臣民心中惶恐不安,又有马蹄声逼近,丧家之犬能落得什么好下场,惧怕的情绪像一张沉甸甸的油布,笼罩在头上。
笔直如青竹的少年突兀站着,娘亲所言使她短时之内不知如何自处。
来人翻身下马,行止间凛然有度。
阿夭仍旧不言不语地注视着卫静漪伏身下去的卑微姿态,未予她一寸目光。
“大绥礼部侍郎李怀疏。”
典礼不可怠慢,她穿着庄严肃穆的宝蓝朝服,两条绣着孔雀的绶带交织,缠着盈盈一握的细腰,长垂身后。
口吻恭敬,温和道:“殿下,降书交予我罢。”
殿下,她没喊错。
于礼,阿夭是南齐国君的女儿,受降礼未成,她仍是公主;于情,阿夭是天家骨血,也众人皆知。
但也正是这声殿下,混沌难堪的僵死之境中,阿夭得以解脱。
她终于看向她,见到一双清澈眼睛,雪色也难比肩。
李怀疏亦记了这道眼神许久,只因她那时年少,从未遇过漂亮得有如神造之人。
稍一露面,风雪万物竟沦为陪衬。
骆方复问起海棠园如何处置。
不铲,留着。
一来,李怀疏不认为可怕反而觉得可敬,二来,她不一定长留于此,没必要破坏这里的布局。
入住清凉殿的头一晚上,诸多回忆涌在心头,李怀疏难以安眠。
横竖睡不着,她想做的事情太多,没时间可浪费,便彻夜临帖,饮下一盏又一盏的酽茶,握笔握得右手酸疼不已。
博陵崔氏受崔嫋牵连而中落,其府君崔放胸怀沟壑,又惯会隐忍。
贞丰帝晚年间,李怀疏已险些压不住他,后来君权更迭,他料知了结局,懒得淌浑水,学着中书令佯病闭府。
沈令仪被逐五年,朝中亲信早被忌惮她的父亲一一拔除。
即便即位,她孤身一人与呼风唤雨的权臣斡旋,仍步履维艰。
贞丰帝走得太突然,李怀疏部署仓促,才没能为她根植可用之才。
好在……我仍存于世,也阴差阳错回到了她身边,归还身体之前,兴许还可以再为她做些什么。
每临好一遍,骆方小心翼翼地捧至窗边,镇纸压着,展于长案,等风干。
李怀疏如搁笔饮茶,迎夏便适时地替她揉捏受苦受难的手腕。
临帖要临得像,下功夫即可,明明临得像却想不像,其实还难一些。
沈令仪给李怀疏下套,却不知七娘的腕子虚弱无力,字架结构虽明明白白映于脑海,写在纸上即减了三四分相似,如此一来,介于像与不像之间,倒恰好瞒过她了。
呼唤猎隼的鸟哨唯有禁军吹得了,五十遍临完,骆方遣了个脚程快的小黄门前去报信。
“陛下如垂询,万万记得告诉她,侍君诚心悔过,日夜不眠抄帖子,已累出了病!”
小黄门应声而去,骆方又叫住他,危言耸听:“病得半死,恐不久矣了。”
廊下煎药的迎夏朝他啐了几口唾沫:“呸呸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