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瞧你!”云安抬手刮了下素戴的鼻梁,将身坐正了,目色雪亮,“去都去了,还说这些无用的!你不想,这一船的嫁礼,金银财帛都是我们的了,有钱傍身,难道不是好的?便任那个郑二郎是个牛鬼蛇神,我也不怕啊!”

云安说到此处忽起身去取了样东西,及双手捧送素戴眼前,素戴终是忍不住笑出来:“娘子要带着马鞭子入百子帐吗?我只听说新郎亲迎之际,有娘家人下婿的风俗,可打可骂教他出丑,如今娘子要立一道新规矩不成?”

云安将马鞭拿在手里盘搓,眼珠子溜溜转,挑眉道:“我听阿娘提过,那郑二郎好像就是个读书人,大约不会舞刀弄剑的。我只藏在衣裳里,若他尚可,就不拿出来吓他了!”

素戴倒很信这话,旁的一切都可不论,只云安的性子,断不是个逆来顺受的,自小便是聪慧机敏,极有主见。

“娘子,你方才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

“那我更不后悔!”

夜深了,夜风轻柔却也带着一股湿寒。素戴伸手合窗,将云安拉起来,两个人携手进了帐,并榻而眠。

……

半月之后,裴家送嫁的喜舟抵达了洛阳城南的因风渡,再回首南望,襄阳已是千里之遥了。

郑家知讯,早也遣了人来接应。云安登岸相见,却看为首的只是一个年约三四十的仆妇,虽穿戴体面,到底是个下人。云安非以身份看轻,但明面上的道理,两家联姻,彼此门第都不低,又是他家嫡子娶妻,怎么也该有个正人来迎。

初来乍到,这话自然不得一下戳破,云安只笑了笑,越过此人,便也叫了个年长的侍娘去说话。那仆妇不料,当即红了脸面,其后跟随的婢仆也不知所措起来。

云安见状,心中更有数了,这些人大约真是郑家用来试探她的脾气的。只可惜郑家失算,她不是个好惹的性子,而且家族间、世俗上的歪风邪气,她也早在裴家领教过的。

“素戴,扶我上车吧,水里飘了这么久,浑身都快散架了。”云安没有等那些人想出对策,只看他们带来的车驾排在路前,与素戴递了眼色,即转身而去。

郑家仆妇更急了,一跺脚硬着头皮追了上去,可无论她怎么赔笑寒暄,都没有得到云安的半分回应。这情形持续了一路,直到车驾进了城西第二街的观德坊,在一处宅邸前停下。

“裴娘子,这是主家一处别宅,才刚里外新布置过,十分清雅。吉日之前就请娘子安居此处,到了日子我家二郎自来亲迎!”

云安才下车,自己也在打量这宅子,听了这话瞥去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那你家正宅在何处?距此可远?”

仆妇见云安终于理睬,忙摆手殷勤道:“不远不远,就在隔坊,修文坊,方才来时路过的!”

云安对郑家不算深知,但正宅是她今后长久居住之处,她早就打听清楚了。她点了点头,仍按住心内计较,做出恍然的样子:“原来这般近,我还以为比方才渡口到此还远,所以你家主人不及来呢!”

话音未落,一旁扶持的素戴先忍不住噗嗤了声。她明白,云安这是拐着弯骂人呢。方才渡口初见,没什么由头可说嘴,直接了倒不好,显得是裴家先失礼。现在则不同,是郑家仆人主动递了把柄来,既如此近,却不来迎接远客,自然是郑家失礼。

那仆妇一时也反应过来,又羞红了脸,笑容僵了:“娘……娘子请进吧,莫站在风口,着了寒就不值了。”

云安拿得住,目光从妇人身上掠过,在素戴的扶持下,大大方方,端端正正地踏进了别宅的门槛。

这宅子果然敞亮清静,但无外乎就是亭台院寝,回廊转阁,略无新颖之处。云安大抵转了一圈,遂与素戴进了东南的主院,除自裴家带来的数个侍娘小婢,并不用郑家婢仆侍奉。

一时安置罢了,云安吩咐掩门,对外只说午憩,谢绝一应问候搅扰,屋内便仍与素戴携手进了内室,主仆间商议细情。素戴早憋了一腔话,忙先开言道:

“郑氏两位家尊已经故去,叫长子袭了汉源侯的爵位,如今便是长媳主理内政。她与娘子当是妯娌,平辈之间倒不客气着,今日一来就给娘子难堪,怕是以后进门了也不好开交。我也好奇,难道她是觉得裴家没有嫁亲女儿过来,所以看轻?”

云安撇嘴一笑,又抱臂摇头:“哪里轮得到她看轻?她又凭什么看轻?我虽替嫁,却非妄冒,议婚之时婚书里写明了是我裴云安的名字,如今再想后悔,为时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