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穆川来燕家不过两个月,对于中原话,能听懂的不过三成,读写更是一片空白,而燕之遥他们正读到《左传》,虽不若《尚书》般佶屈聱牙,对他来说仍然跟天书差不多,连听都听不懂,更遑论读写背诵。可燕之遥仍看到他一丝不苟地听,一笔一划地记,一字一顿地念,不仅白天有空要念,夜里燕之遥已经睡下,他还会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点上一盏小灯笼,默默地用着功。
他是每一个师长都想要的那种学生。
燕之遥莫名觉得烦躁,不断让他重复着那个梦魇,那场战役,那些死亡,每每让他从梦中惊醒。
又是一晚噩梦过后,穆川在午后的课堂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先生正绷着一张油得泛光的大脸站在他面前,短粗的手指拿着戒尺,敲了敲他的书,身边有其他学子幸灾乐祸的嬉笑声。
穆川连忙站了起来,紧紧抿着唇。
先生冷冷哼了一声,说道:“为师问你,假途灭虢,虞为何亡国?”
以穆川的水平,连开头的“为师问你”四个字都未必听得懂,更遑论后面的题目,自然更不知道从何作答。燕之遥用手支着头,一动不动,并不往身后看。
先生是个落第秀才,把一腔怀才不遇的苦闷发泄到了学生身上,除了燕之遥,班上就没有没挨过罚的,这次穆川犯错,他自然不会放过,拨弄着手上的戒尺:“把手伸出来。”
穆川沉默着伸出了手,掌心立刻挨了一戒尺,然而先生手未停,戒尺一下接着一下打在他的手上,发出一声一声清脆的响声。
穆川全程咬着牙,没有缩手也没有喊痛。
燕之遥始终没有回头。
是夜。
门外昏黄的烛光始终亮着。
燕之遥左右睡不着,索性披着外衣,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