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不知究里,但也以为是自己的主意将尤三姐留了下来,而且看来这尤三姐还蒙在鼓里,因此也在心里暗笑,又对尤氏道:“你这三妹妹倒是嘴巧,很会讨老太太喜欢;你得多学着点。”
尤氏一笑:“我学她,倒不如学你;谁不知道你最得老太太欢心,我们这些嘴拙心实的,就算再托一回生,那也比不得你,还是趁早歇了这门心思吧。”
凤姐捂嘴大笑,“瞧瞧,这不是厉害着么?和你三妹妹多待了些日子,果然你这口齿也变得伶俐了。如今我也不和你贫嘴,倒真有件事问你:前些日子我碰到惜春妹妹,她竟是过来收拾东西的,说要回你们那边住几天。我就奇怪了,这丫头,以前誓不肯回去的,如今怎么一天到晚往那边跑呢?还一口一声的她嫂子病了,她得去看顾着。你是给她吃了什么药不成?”
“亏你想得出来!”尤氏笑着呸了她一口,“不过是妹妹懂事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她说了,自己一般有亲哥哥,亲嫂子,为什么要怕别人说三道四的;她哥哥好歹是一族之长,嫂子又不是个恶的,难道还慢待了她,让人欺负了她不成?还比不上那隔了一层又一层的?”
她话里有话,王熙凤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道怪了,死了儿媳妇,又病了一场,这珍大嫂子倒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是一味的绵软,现在倒好,会话里藏针了,以后倒不可再小觑了她,因此渐渐的便肃然下来,片刻后又问,“珍大哥哥没过来么?听说皇恩浩荡,咱们娘娘要回家省亲了,要择地儿盖省亲别墅,老爷和二老爷找他有要紧事商量呢!”
尤氏一听,就知道这是要找贾珍商量这会芳园的事情了。之前三妹妹就提醒过他们两口子,宁国府人口少,园子大,若是要为元妃盖省亲别墅,少不得宁国府也要出人又出力,还要出银子,腾地方,等园子修好了,还要随着接驾,善后等一切事宜;办得好了,那是理所应当;办得不好,那就得让人诟病;元妃再荣耀,那是给荣国府二房挣的,宝玉才是正经的国舅爷,他们算什么呢?
贾珍当时就生气了,告诉禇英,荣宁二府休戚相关,为了贾元妃在宫里的体面,他做什么不都是应该的吗?何况他还是族长呢!她知道什么!
禇英于是告诉贾珍,他是这样想的,别人未必会这么想;就说宫里的元妃娘娘,封妃也有些日子了,当日的赐礼,如今端午节下的节礼也都送了出来;单说赐下来的那些小物件,李?凤姐儿都有,尤氏可有没有?男子也就罢了,毕竟除了宝玉,谁也没得着娘娘的赏赐,连贾环也没有,可见除了这个同胞的兄弟,娘娘可把谁放在眼里呢?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娘娘,做事根本不稳妥!她进宫多年,受封却如此突然,绝不会是皇上以前都瞎了眼,现在才一下子发现了她的好处;这其中必定有政治博弈的成分在,想来贾家倚重的那个老太妃,是从中出了大力气的,要不然以一介女官的身份,骤然承宠,这也着实太罕见了;说到底,她本是侍候书墨的女官,那就相当于皇上的通房丫头,她上位了,让那些正儿八经的妃子贵人们怎么想呢?
再有一说,宫门一入深似海,娘娘的恩宠荣辱,都在今上一念之间;不说上面还有皇后,还有皇上潜邸时就有的老人,省亲的旨意下来之后,岂是家家都这样大兴土木,奢靡巨费?
比如作为六宫之主,天下表率的皇后娘娘,她可有兴起省亲之意?况且旨意中说的好,有重宇别院,关防跓跸之家,可以鸾舆入私弟,这难道不是借机在敲打告诫这些人?
如今吴贵妃、邹贵人家都开始建园子,这两家偏偏都是与娘娘同时受封的,又都有家族作倚仗,偏又这般铺张浪费,这可就抵不住有人看着眼馋,有人看着眼酸,到时候若被人议论,犯了新皇的忌讳,那可就后悔莫及了!偏偏贾妃不知道谦逊,还要出这个风头,这足以说明她眼界太浅,不知进退,以后她在宫里是福是祸,还未可知呢!
贾珍本来对她的话嗤之以鼻,但听她这么一分析,竟然觉得也有几分道理;须知出头的椽子先烂,一个园子建下来,少不了要靡费巨资,这挟从哪里来呢?又不能指望娘娘从宫里带出钱来,还不都是从贾府的产业中折出?那建这个园子有什么好处?就图娘娘回来看一眼,然后让外人说一句贾妃的娘家气派有钱?
既然有了心思,贾珍在商议时也便不怎么作声了;贾敕便嚷嚷着荣国府北边园子太小,也要像吴贵妃家里一般,往城外去踏看地方,也要建一处别院才好;贾政直摇头,“那到底不成体统;其实说起来,咱们两府这地方是尽够的——我倒有个想法,咱们两府中间那条小巷子,那里都是些下人房子,可否都拆了,然后将东府上的会芳园与咱们这北面的园子打通,这样建一个大园子,那些原来的亭台楼榭都可移来就用,不单省下钱来,而且又宽敞,又体面,”
说着他又看向贾珍,“大侄儿,我是不惯俗务的,这一应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树栽花之事,可就都要你费心操持了;办得好了,这可也是咱家的体面,是娘娘的体面。”
贾珍一愣,果然被三姐说中了,这位隔了房的族叔一声令下,所有的事便要他来劳心费神了,他老人家竟是要当甩手掌柜呢!如今做什么事不要银子,不要人手?这是指望他舍了宁国府的大花园不说,还要贴钱贴米的来做事?宁国府本来就不如荣府家业盛大,父亲又修仙去了,府里进项本就不多,要不然他也不会斤斤计较于田庄的收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