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换了身轻便装束的卿霖,正躬身侍弄着院里那片他亲手种的花木,方巾束发、挥锄利落,鬓角汗星点点,活似个耕读为业的俊书生。
楚嫣呆头鹅似的立在一边,脱口问了,便眨也不眨地望着他等待回答。
卿霖的动作流畅依旧。他认真干完了手上的事,其后擦手拭汗,平复呼吸,环顾着平整过的院落,眉眼温和满足。
“你看,这片花木我已种了快两年了。”他道,嗓音微低,“准确地说,是一年八个月零四天。”
这些花木,是他自到王府,养好大半伤病,能双脚下地便开始种的。
“卿霖儿身为罪宦之后,风尘之流,是将军把我从火海里捞出来,救了我的命,给了我这个家。”
直到如今,卿霖已能很平和的去回想往事。
包括那些年泥淖里的煎熬,在恣意放纵与自我毁灭之间的挣扎。
——被打碎所有骨头与尊严,成为一名合格的妓子,对易庭轩这样的少年来说,是一件过于困难的事。
或许,真正从易庭轩变成卿霖儿,是他听闻楚嫣“被救”的那瞬。
并非痛恨同伴的遗弃,只是他那瞬间忽然恐惧的意识到,他连这样的“万一”也不可能有。他已是卿霖儿,只能是卿霖儿。
所有的未来与希望,早在景明十二年就与他无关了。他是再无未来,再无希望的人。
因此,成为卿霖儿的他纵情声色,不再顾惜皮囊与所谓的尊严。他艳冠京都、狷狂峻介,引得无数轻浮浪子豪掷千金只为买他一笑。
卿霖儿不屑,亦无所谓,随手挑了出手最大方的那个,而后被凌虐得体无完肤。
将军便是这时第一次救了他。如天神骤降,挽他于冰火地狱。
此后很久,他仗着“大将军”的威名,不再被时刻催逼着接客。二人表面是恩客与妓子,实则更像一见如故的知交,谈天说地、无所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