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上衣,慌乱塞在下身的西装裤里,原本应该有褶皱的地方被圆滚滚的肚皮撑起,仔细寻找还能看见些许遗留下来的汗渍。皮带扣闪闪发光,最中间那只准备起飞的蜻蜓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真的是你爸爸,不信你问我?你妈妈叫季竹芳,你小姨叫季枫芝,你奶奶叫刘姿……”
“停停停!”
我将那只攀扯着胳膊的手扯开,直接打断他的话。如果再不暂停,恐怕从他嘴里能背出我们家祖宗三代的名字。
我笑了,是发自内心觉得可笑:“就算你是我爸?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五官挤在一起,长相像是故意给脸省地方,额头的部位沟壑纵横,必然是这些年皱过无数次眉头留下的深刻烙印。我上下打量一眼,容貌普通,略带疲态,皮肤的状态还不如整日呆在精神病院的母亲。
他好像也没我想象中过得那样滋润。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我们父女二人相见的场景,也许这一生从未见过面,也许放着悲惨的音乐,二十多年没见过面,看见街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那双拿着拐杖的苍老的手青筋暴起,我都想过,再过几十年,我们也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见,可能我会原谅他。
我已经过了缠着爸爸买玩具的年纪,老姨去世,对我来说,精神健全的亲人已经全部离我而去,再也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遇见他。谈不上恨,却也远远不到和解的地步。
我们站在彼此的对立面,头上的灯一闪一闪,他头发凌乱散在额前,浑身上下都在颤抖。如果有一面镜子,我必然能发现,他是被我定格的冰冷表情吓到,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能将气氛变成现在的样子。
越是沉默,越能让人看见他脸上难以掩饰的慌张,我气定神闲站在原地,好像自己才是那个隔岸观火的围观群众,太阳穴“嘣嘣”直跳。半晌,我终于开口:“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