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雨水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那种细如牛毛、润物无声的春雨,而是有了些声势的、哗哗啦啦的、能在地上砸出小小水坑的雨。有时是午后下一阵,太阳还在云层后面,雨点却已经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打在瓦片上,打在院子里新长出巴掌大叶片的倭瓜秧上,打在菜畦里日渐茁壮的菠菜和生菜上,激起一片好闻的、混杂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湿气。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往往一顿饭的工夫,云开雨霁,阳光重新洒下来,被雨水洗过的天空蓝得透亮,远处的山峦青翠欲滴,近处的树叶、草尖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每一颗都折射着七彩的光。
雨水充沛,地气又暖,万物便铆足了劲儿生长。菜畦里的景象几乎一天一个样。菠菜已经不再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叶片舒展开来,颜色由鹅黄转成油绿,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块厚实柔软的绿毯。小白菜和生菜也蹿高了不少,嫩生生的,看着就让人欢喜。苏念又种下了几垄豆角、黄瓜和西红柿的秧苗,用树枝和细绳给它们搭了简易的架子。山子和水儿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菜畦边,像检阅士兵一样,仔细查看每一棵植物的变化,然后兴奋地向父母报告:“豆角又长了一片叶子!”“黄瓜须须缠上架子了!”
周凡开始着手春耕里更重要的一块——那几分口粮田。村里的地大多已经播种完毕,田野里是一行行整齐的田垄,覆盖着薄薄的地膜,在阳光下反射着银白的光。他的地不多,但既然在这里落脚,种地就成了不仅仅是生存所需,更是一种仪式,一种与土地、与季节、与这个村庄建立更深刻联结的方式。
他借了邻居老王叔的耕牛和老犁杖。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天色还泛着鱼肚白,晨雾像轻纱一样笼罩着田野,他就牵着牛,扛着犁,来到了自家地头。地是去年秋后简单翻过、晾晒过的,经过一冬的风雪冰冻,土块变得硬实。需要重新深翻、耙平,才能播种。
扶犁耕地,看起来简单,实则需要技巧和力气。周凡虽然这些年走南闯北,体力耐力都算不错,但真正像个老农一样使唤牲口、把握犁铧入土的深浅和走向,还是头一遭。老王叔不放心,跟过来指点。老人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
“牛缰绳别拽太死,松松地带着就行,它懂走垄沟。”“身子往前倾,压住犁把,犁铧才吃得深。”“拐弯的时候慢点,犁梢抬一抬……”
周凡依言尝试。老黄牛很温顺,步伐沉稳。犁铧切入泥土,发出“嗤——”的、沉闷而有力的声音,黑色的、带着湿气的土壤顺着犁壁翻滚上来,像一道凝固的波浪,散发出浓烈而醇厚的土腥味。这味道直冲鼻腔,不香,甚至有些呛人,但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感到踏实的力量感。周凡跟在牛后面,双手紧握犁把,脚下是松软新鲜的黑土,额头上很快沁出了汗珠。早春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汗湿的背上,激得他微微一颤,但胸腔里却有一股热气在升腾。那是一种劳动的、创造的、与最原始的自然力量合作的热忱。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金色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田野上,洒在他和牛的身上,在地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周凡的呼吸粗重起来,手臂和腰背开始感到酸胀,但他没有停。土地在犁铧下一点点改变着模样,坚硬的板结被打破,沉睡的养分被翻搅到表面,接纳阳光和空气。这过程本身,就充满了一种庄严的、近乎于道的意味。
苏念带着孩子们来送水和早饭。看到父亲扶着犁,在田间一步步前行,山子和水儿站在田埂上,看得入了神。在他们小小的认知里,父亲是那个会讲故事、会修东西、会带着他们到处“探险”的人。此刻,父亲变成了一个他们未曾见过的、与一头巨大的牲口和一件古老的农具为伴的、沉默而有力的劳动者形象。阳光勾勒出他弓背用力的侧影,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砸进新翻的泥土里。这画面,或许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地印入了孩子们的脑海——关于劳作,关于人与土地的关系,关于生活最基础的支撑从何而来。
“爸爸好厉害!”山子小声对妹妹说,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
水儿点点头,紧紧拉着妈妈的手,目光一直追随着父亲移动的身影。
休息的时候,周凡坐在田埂上,喝着苏念带来的温热茶水,吃着简单的烙饼卷鸡蛋。孩子们围在他身边,好奇地摸着冰冷的犁铧,看着那头安静反刍的老黄牛。
“爸,累吗?”山子问。
“累。”周凡如实回答,用沾着泥土的手摸了摸儿子的头,“但累得舒坦。你看,咱们吃的粮食,就是人这样一犁一犁种出来的。没有这份累,就没有碗里的饭。”
“牛也累。”水儿指着老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