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寒依旧统治着天地,但日子在炉火、手工、阅读、等待和偶尔的“冬学”活动中,不紧不慢地向前滑动,像冰层下那缓慢却执着的暗流。对食物的关注和经营,在冬日生活中始终占据着核心的位置。地窖里的储备在一餐一餐地消耗,虽然还远未到见底的程度,但那种“坐吃山空”的潜在忧虑,以及在这种忧虑催动下,如何让有限食材焕发更多滋味的探索,成了厨房里持续的主题。
然而,随着某些食材的见底,另一种形式的“食物”开始悄然登场——那是储存在记忆和技艺中的“食物”。
事情始于一天晚饭前,苏念照例去地窖取白菜,发现最早放进去的那一批白菜,最外层的几棵,菜帮靠近根部的部分,出现了一些细微的、灰褐色的斑点,那是储存时间过长、窖内湿度稍高时容易出现的现象,虽不影响食用,但口感会差些,也不宜久放了。
“得赶紧把这些先吃了。”苏念拿着那几棵白菜上来,对周凡说,“再放怕要烂心了。”
晚餐便是白菜炖豆腐,加了点粉条和切薄的腌肉片,热乎乎的一大锅。吃饭时,苏念看着碗里的白菜,忽然说:“这让我想起我姥姥做的‘醋溜白菜’了,用的是白菜心,脆生生的,酸甜甜甜,特别爽口。冬天吃腻了炖菜,就想那一口。”
“醋溜白菜?”山子嘴里塞着粉条,含糊地问,“好吃吗?”
“好吃,”苏念眼神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那具体的滋味,“得用最嫩的白菜心,斜刀切成片,大火快炒,烹上醋和糖,出锅前淋点香油。那个脆劲儿,那个酸甜口,配着热米饭,别提多下饭了。”
她描述得细致,孩子们听得入了神,连周凡也仿佛尝到了那股子记忆中的酸甜脆爽。地窖里的白菜虽然储藏得当,但毕竟不如刚砍下来时水灵,炖煮尚可,要做那种讲究口感的“醋溜”,确实需要最新鲜的材料。眼下自然是没有的。
但苏念的话,像打开了一个口子。接下来的几天,关于“记忆中的食物”的谈论,渐渐多了起来。
周凡想起了他童年时,母亲在冬天常做的一种“面茶”。那不是茶馆里的面茶,而是用小米面炒熟,炒到焦黄喷香,然后用滚水冲开,搅成糊状,撒上芝麻盐、碎花生末,有时还会淋一点香油。那味道质朴、焦香、暖胃,是寒冷清晨最好的慰藉。他试着向苏念描述那种炒面的香,那种冲开后糊状的顺滑口感。
苏念则想起了她外婆在腊月里做的“腊八蒜”。不是普通的腌蒜,而是用紫皮蒜,剥得干干净净,泡在醋里,加上白糖,密封在坛子里,放在冷处。过些日子,蒜瓣就变成了翠绿的颜色,像翡翠一样,酸甜脆嫩,带着蒜香却不辣口,吃饺子、拌凉菜时佐食,风味绝佳。她说起那蒜瓣的翠色如何一天天加深,说起开坛时那股子混合着醋酸和蒜香的独特气味,说起咬下去那“咔嚓”一声的脆响。
这些关于食物的记忆,带着鲜明的季节印记、地域特色和家族传承的密码。它们不仅仅是口腹之欲的回忆,更是情感的载体,是连接过去与现在、逝者与生者、故乡与异地的无形纽带。在物质相对匮乏、食材选择有限的冬日,谈论这些记忆中的美味,成了一种精神上的加餐,一种风味的想象旅行。
孩子们对这些他们从未尝过的食物充满好奇。“面茶是什么味道?”“腊八蒜真的是绿色的吗?像树叶一样绿?”“姥姥做的醋溜白菜,比妈妈做的白菜炖豆腐好吃吗?”
有些记忆,是可以尝试复现的。虽然材料不尽相同,但原理可以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