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连续几个晴日,将那场初雪的蓬松与柔软,冻成了坚硬而光滑的铠甲。院子里的雪壳结得厚厚的,踩上去不再是清脆的碎裂声,而是沉闷的“咚咚”声,像踩在实心的、冰冷的鼓面上。屋檐下的冰溜子长得有些骇人了,粗如儿臂,晶莹剔透,尖端悬着始终不落的冰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美丽又危险。空气干冷得仿佛能擦出火星,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像有小刀在轻轻地刮。
这样的天气,真正是“猫冬”的时候了。出远门是不用想的,连去村口小卖部打个酱油,都成了需要郑重考虑、全副武装的远征。世界缩小到院墙之内,生活简化成围绕炉火、厨房和卧室的循环。时间仿佛也冻得黏稠了,流淌得极慢,慢到可以看清光影在墙壁上移动的每一寸轨迹,可以数清炉火里一块煤从通红燃成灰白的整个过程。
然而,就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寂静里,一种新的期盼,却像地窖里那些沉睡的根茎,在冰封的土地下悄悄地萌动起来——那是对于“外界”消息的期盼。
杨阿姨刚走的那两天,电话信号时断时续,大概是风雪影响了线路。后来信号稳定些,苏念打过两次电话过去,总是说不了几句,信号就滋滋啦啦地模糊下去,只大概知道他们平安到了,城里也下了雪,但不如山里这么大,新生的宝宝有些黄疸,但无大碍。更多细致的状况,电话里说不真切,也不好总打扰。
于是,书信这种似乎已被时代遗忘的联络方式,在这个被大雪围困的冬日,显出了它特有的、沉静而郑重的价值。
周凡先起了头。他找出久未使用的钢笔,灌上蓝黑色的墨水,铺开信纸。信纸是普通的稿纸,带着淡淡的纸张气味。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他先写给杨阿姨,询问她一路是否顺利,城里生活是否习惯,儿媳妇和宝宝的具体情况,叮嘱她保重身体,别太劳累,有空就打个电话,或者……写封信回来。写着写着,眼前就浮现出杨阿姨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碌的样子,想起她爽朗的笑声和那些充满智慧的念叨,笔下的问候便不由得更加细致、绵长起来。
接着,他又给几位久未联系的、散落在天南海北的老友写信。平时忙于生活,总觉时光匆匆,联系多是靠便捷的短信或即时通讯,三言两语,虽快却浅。如今,被大雪赋予了这大把缓慢流淌的时间,坐在暖和的炉火边,听着水壶的轻吟,心境也沉静下来,便有了细细倾诉和倾听的欲望。他写窗外的雪景,写地窖里的储备,写孩子们堆的雪人和拆旧衣做手工的趣事,写冬日生活的琐碎与安宁,也询问对方城市的冬天,工作的近况,家庭的点滴。笔尖流淌出的,不再是碎片化的信息,而是连贯的思绪和带着温度的情感,仿佛通过这字字句句,与远方的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深度的交谈。
苏念也给自己的父母写了长信。她细致地描述山子水儿在雪天里的样子,描述黏豆包的味道,描述拆解旧衣时孩子们的认真模样,也写对杨阿姨的思念和这个家正在学习独立应对冬天的点滴。信写得很长,字迹娟秀,充满了女性特有的细腻与柔情。写完后,她仔细折好,装进信封,又拿出珍藏的、印着淡雅花纹的信封纸,给信封也“打扮”了一番。
最有趣的是山子水儿。他们听说爸爸妈妈要给远方的杨奶奶和姥姥姥爷写信,也闹着要“写”。苏念便给他们找来了图画纸和彩色铅笔。
山子画了一幅画: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房顶上积着厚厚的雪,房子前有三个小人,两大一小,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四脚着地的“东西”(大概是元宝三世),天上画着许多螺旋状的圈圈,表示下雪。他在房子下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大字:“杨奶奶,我想你。”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代替。他还想写更多,但会的字有限,急得抓耳挠腮,最后在纸的背面,画了许多他想象中城里才有的高楼和大汽车,在旁边标注:“城里好?”
水儿的画更富细节和色彩。她用淡蓝色画了雪地,用白色点上许多雪花,在纸中央画了一个戴红帽子的雪人(显然是她和哥哥的作品),雪人旁边,她用褐色画了一棵枝杈上挂着许多橙红色小灯笼的树(那是廊檐下的柿饼)。在画的左上角,她画了一个梳着髻、系着围裙的简笔小人,小人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几个圆滚滚的东西(大概是黏豆包)。她还在纸的角落,用红色的笔画了一颗大大的、歪扭的爱心,里面涂得满满的。她不会写字,便让妈妈在旁边帮她写上:“杨奶奶,我们吃豆包了,给你留了。水儿画。”
孩子们的作品,被苏念小心地折叠起来,分别装进写给杨阿姨和她父母的信封里。这些稚拙的图画和文字,比任何成人的问候都更直接、更真挚地传递着思念与爱。
信写好了,但如何寄出去,却成了问题。村邮递员老赵,通常每隔三五天会骑着他的绿色自行车来一趟,但这大雪封山,自行车是绝计骑不了的。周凡打听了一下,据说老赵可能会等雪冻实了,路面能走人了,再徒步送一趟,但那也不知道是几天后了。
小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