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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子和水儿被允许在窖口看着,那升腾的烟雾和奇异的香气让他们兴奋。山子问:“杨奶奶,地窖会睡觉吗?”
杨阿姨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菊花:“会呀。夏天太热,它就得闭着眼歇着;秋天凉了,咱们把它叫醒;等冬天一过去,春天来了,里面的东西吃完了,它又该困了,咱们就让它安安静静再睡上一觉。一年一年,就这么轮转着。”
艾草燃尽了,留下一盆银白色的、蓬松的灰烬。窖里的烟火气渐渐散去,但那艾草清苦的余味,却深深地渗进了泥土里,和原本的地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崭新而又古老的气息。杨阿姨伸手探了探窖里的温度,又抓了一把深处的土,满意地点点头:“成了。等再凉快两天,就能往里请‘客’了。”
“请客”的日子,是在一个阴沉的、但并无雨意的上午。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低低地压着,仿佛一床巨大的、冰冷的棉被。风停了,世界变得异常安静,连最耐寒的秋虫也噤了声。这种天气,正是储藏的好时机,不燥不湿。
要请的“客人”,早已在院子里候着了。那是前几天从集市和自家菜畦里收拢来的过冬菜蔬:一堆带着新鲜泥土的红皮萝卜,一堆青白健硕的大白菜,还有一筐圆滚滚、沾着泥巴的土豆,一筐表皮粗糙、疙疙瘩瘩的雪里蕻,甚至还有一小堆紫皮的大头蒜和几串编成辫子的、金黄色的老玉米。它们静静地呆在廊下,带着刚从土地里出来的、蓬勃的生命力,也带着一种即将进入漫长休眠的、沉默的顺从。
地窖口再次敞开,像一张等待餍足的、沉默的嘴。杨阿姨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客人”们入场。顺序是有讲究的。
最先下去的,是土豆。杨阿姨说,土豆怕冻,也怕光,见了光会发青,吃了不好,得藏在最里面、最暗的土龛里。周凡一筐一筐地提下去,在杨阿姨指定的位置倒出来。土豆们咕噜噜地滚开,在昏黄的手电光下,表皮泛着湿润的、紫色的幽光,像一堆沉睡的、大大小小的卵石。
接着是萝卜。萝卜喜凉,但也要防冻,需得用微潮的沙土埋起来,保持水分。周凡和杨阿姨一起,在窖底另一角铺上一层从河边拉来的、淘洗过的细沙,然后把萝卜一个个头朝外、尾巴朝里,像士兵列队似的插进沙土里,只露出小半个红艳艳的“脑袋”。山子也帮忙,小手抓起萝卜,很认真地把它们按进沙里,弄得满手是泥,却干得起劲。
然后是白菜。大白菜需要呼吸,不能捂,得一层层码放,每层之间还要垫上干爽的玉米秸。周凡把白菜外面有些破损的老叶子撕掉,露出里面紧实、玉白的菜帮,然后一棵棵地传递给窖下的杨阿姨。杨阿姨接过去,像给婴儿铺床一样,先在平整的窖底铺上厚厚的、金黄的玉米秸,然后把白菜根部朝外,一层层、一圈圈地码放上去,码得既整齐又松通,留足了空气流动的缝隙。白菜那清新的、略带辛辣的菜帮气味,在地窖有限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雪里蕻和蒜头这些作料,则被装在透气的麻袋里,挂在窖壁的木橛上。老玉米辫子像装饰品似的,也被悬挂起来,那金黄的色彩,给这土褐色的地下世界,增添了几分明亮的、属于收获的喜悦。
一家人上上下下,忙活了小半天。当最后一样东西归置妥当,杨阿姨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电光再次扫过这满满当当的地窖:沙土里列队的红萝卜,玉米秸上安卧的白菜“兵团”,土龛里沉睡的土豆“卵石”,墙上悬挂的“装饰”……原本空旷寂静的地窖,此刻充满了拥挤的、沉甸甸的生机。虽然这些生命都已离开了生长的土地,进入了被储藏的、静止的状态,但它们的形与色,它们蕴含的养分与味道,都无比真切地存在着,承诺着在未来风雪封门的漫漫长日里,持续供给这个家庭以温暖、滋味和活下去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