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背包里常备的、能迅速催熟水果的乙烯药片,高效,但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这份等待的期盼,少了观察变化过程的乐趣,少了与食物、与时间建立更亲密、更富人情味连接的机会。
第三天下午,水儿第一个发现了变化。她照例去“探望”柿子罐,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不同于以往的甜香,不是鲜果的清甜,而是一种更醇厚、更暖糯的甜意,丝丝缕缕地从罐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她叫来了哥哥和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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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凡轻轻掀开一个罐盖。那股甜香立刻浓郁起来,暖暖的,带着熟透果实特有的、近乎发酵般的醉人气息。罐里的柿子,颜色似乎更深了,橙红中透出饱满的、半透明的质感,像是内部有蜜糖在流动。他小心地拿起一个,入手的感觉已然不同,不再坚硬,而是有了些微软的弹性,像熟睡婴儿的脸颊。
“可以了吗?”山子急切地问。
“尝尝看。”杨阿姨用筷子在柿子顶部轻轻捅开一个小口。金红浓稠的、几乎不流动的蜜色果浆,立刻从破口处微微鼓胀出来,晶莹剔透,散发着无法抗拒的、极其浓郁的甜香。
用勺子轻轻舀出那颤巍巍的、半流质的果肉,每人分得一小口。送入口中,几乎无需咀嚼,那浓稠的蜜浆便在舌尖和上颚化开,极致的甜,纯粹的甜,却不腻人,因为它有着柿子特有的、清新的果香作为底衬,甜得丰盈,甜得层次分明。那丝曾经清晰的涩味,早已无影无踪,仿佛被时间这双温柔的手,完全抚平、转化,升华成了这毫无杂质的甜蜜。
“好甜!”山子眯起眼睛,陶醉在那几乎要把他融化的甜味里。
水儿吃得慢,让那蜜浆在口中多停留一会儿,感受那甜味如何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再顺着喉咙滑下,留下一路温润的、幸福的暖意。“像喝了阳光。”她轻声总结,这个比喻让大人们都笑了。
打开的柿子不能久放,晚饭后,一家人围坐着,把几个软透的柿子悉数消灭。吃法也是各有创意:山子喜欢直接“喝”,在柿蒂处开个小口,嘬着吸食,弄得满手满脸黏糊糊的金黄,却乐此不疲;水儿和苏念则喜欢用勺子挖着吃,优雅些;周凡和杨阿姨则把柿子肉拌在酸奶里,或者抹在烤得微焦的馒头片上,又是另一番风味。简单的食物,因了这亲手等待、共同分享的过程,变得格外有味,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满足的甜香。
软柿子的美味让人沉醉,但那一篮子柿子,大半还硬着,需要更长时间的等待或不同的处理。杨阿姨又拿出了另一种法子——晒柿饼。
她挑出那些个头适中、形状扁圆、无明显伤痕的硬柿,用削皮刀灵巧地旋去外皮,只留下顶着翠绿柿蒂的、光溜溜的橙红果肉。去皮后的柿子,颜色更加鲜亮夺目,像一颗颗放大版的、会发光的红宝石。她用结实的棉线,在柿蒂下方系紧,然后一串串地挂在了廊檐下通风向阳处。
很快,廊檐下便挂起了一道橙红色的、甜蜜的瀑布。去皮后的柿子在秋阳和干爽的秋风作用下,开始缓慢地失去水分,收缩,变形。最初几天,它们只是表皮微微发皱,颜色变得暗沉。渐渐地,皱褶加深,果肉向内收缩,整个柿子变得小而紧实,表皮覆盖上一层白色的糖霜——那是果糖随着水分蒸发而析出的结晶,像给柿子披上了一层糖做的纱衣。
山子水儿每天都要仰头看这些变化。他们看着饱满的果实如何一日日变得干瘪、深沉,看着那层白霜如何从无到有、由薄变厚。这个过程比漤柿子更慢,更直观,几乎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近乎庄严的速度,演示着“浓缩”与“转化”的真谛。饱满的汁液和鲜活的甜,在时间与风日的作用下,慢慢凝聚成更精粹、更耐久的风味与形态。
“它们变小了,变丑了。”山子有些惋惜地看着一个已经皱缩得像老人脸庞的柿饼。
“但是更甜了。”杨阿姨踮脚摘下一个已经晒得硬邦邦、覆满厚厚糖霜的柿饼,掰了一小块递给山子,“尝尝。”
山子放入口中。口感完全不同了,韧韧的,有嚼劲,甜味是极其浓烈而直接的,几乎有些霸道,但那甜里又带着阳光曝晒后的、温暖的焦香,和一丝丝果酸的回味,复杂而深沉,比鲜柿的蜜甜更耐品,更有力。他嚼着,眼睛又亮了:“像……像糖块,但是有柿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