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风的细语

小主,

杨阿姨早早收了晾晒的衣物和被单,关紧了门窗。晚饭时,能听到风在屋外呼啸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撞在窗户上,发出“嘭嘭”的闷响,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巨人在用力推搡。但屋里是暖的,灯光是黄的,饭菜的热气袅袅上升,将玻璃窗蒙上一层朦胧的白雾,把外面那个风声鹤唳的世界隔开,衬得屋里的安宁格外踏实。

“这风怕是要刮一夜了。”杨阿姨盛着汤说,“‘一场秋风一场寒’,明天该更冷了。”

“风是从雪山那边来的吗?”山子问。

“多半是。雪山上的冷空气沉下来,往暖和的地方跑,就成了风。它跑得越快,劲儿就越大,带来的冷气也越多。”

“那它跑累了怎么办?”

“跑累了就停了,或者变成小风,轻轻地吹。等太阳把地面晒暖和了,热空气往上升,冷空气又来补,就又会有新的风。”

这个关于冷热空气流动的解释,周凡用更简单的语言补充给了孩子们。但他心里明白,风对于孩子,绝不仅仅是冷热交替的科学现象。它更是一个看不见的、充满性格的玩伴,一个会用声音讲故事的行吟诗人,一个能带来远方消息的神秘信使。

饭后,风声更显猖獗。偶尔有特别猛烈的一阵袭来,整个屋子似乎都跟着轻轻一晃,屋檐下传来不知什么东西被刮落的“哐当”声。元宝二世有些不安,从它温暖的窝里爬起来,竖着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周凡提议:“我们去阁楼。”

阁楼是这所老房子最高处的一个小空间,平时堆放杂物,但有一扇朝北的小窗,正对着苍山的方向,是听风观风的绝佳位置。孩子们一听,立刻来了兴致。

阁楼需要爬一架陡峭的木梯。周凡在前,苏念在后,护着两个孩子小心翼翼爬上去。打开那扇小窗的插销,刚推开一条缝,狂风便如同找到出口的猛兽,呼啸着挤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声响,瞬间充满了这间低矮的小阁楼。山子水儿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眼睛却亮了起来。

周凡把窗子开大些,用挂钩固定好。一家四口挤在窗前,向外望去。

没有月光,星光却极好,大概是被大风刮去了所有的云翳,夜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天鹅绒般的墨蓝,星星又密又亮,冰冷地闪烁着。视线下方,是黑黢黢的、起伏的村落屋顶,在风中沉默地匍匐着。更远处,苍山巨大的、锯齿状的轮廓,在星空的映衬下,像一头沉睡的、墨黑的巨兽,山顶的雪线在星光下泛着幽冷的、青白色的光,仿佛巨兽冰冷的脊梁。

而风,就在这里,在他们耳边,毫无遮拦地咆哮着。它不再是院子里那种分散的、顽皮的气流,而是凝聚成一股磅礴的、连续不断的洪流,从苍山深处奔泻而下,掠过山脊,扫过森林,扑向田野和村庄。声音是立体而骇人的:高处是尖锐的、撕心裂肺般的嘶吼,仿佛天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低处是沉闷的、滚滚而来的轰鸣,像无数战车碾过大地;中间层则是各种涡流、碰撞、摩擦发出的、千奇百怪的呜咽、呼啸和哨音。这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首恢弘的、野蛮的、充满了原始力量的自然交响曲。

孩子们被震撼得说不出话。山子紧紧抓着窗框,指节有些发白,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黑暗的、风声怒吼的世界。水儿则依偎在妈妈怀里,小脸有些发白,却也没有移开目光。这风不再温柔,不再有趣,它展现了自然另一面——浩瀚,无情,充满压倒性的力量。在这力量面前,人类和他们的房屋,渺小得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

但奇怪的是,在这震撼甚至些许恐惧之中,还有一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感觉。仿佛亲自站在了天地能量交锋的最前线,目睹着,聆听着这超越人力的伟大戏剧。风声洗刷着耳膜,也洗刷着平日里积攒的琐碎烦恼,让人感到一种被净化般的清明和渺小后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