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桂子的呼吸

小主,

周凡和苏念也加入了。一时间,院子里只有竹竿拂过枝叶的沙沙声,和花朵落在布单上的细碎声响。阳光斜斜地照下来,穿过晃动的枝叶,在铺开的床单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些飘落的花,便在这光与影的交错里,闪着细碎的金光,仿佛不是坠落,是一场缓慢而辉煌的飞翔。

打了约莫半个时辰,床单中央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桂花,金黄耀眼,香气浓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空中。杨阿姨说够了,让大家停手。她小心地提起床单的四角,把桂花拢到中央,然后轻轻倒进一个宽口的竹匾里。桂花里混着些细小的叶片和杂质,需要挑拣。

接下来的活计更需要耐心。一家人都围坐在廊下,就着明亮的秋光,细心地从桂花里拣出碎叶和细梗。桂花太小,拈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只能用目力仔细分辨。这活计做不快,却自有一种安详的韵律。手指翻动间,金色的花朵在竹匾里微微滚动,香气随着动作一阵阵散发出来,熏得人指尖、衣袖、甚至发梢都染上了甜香。

山子起初还能耐着性子,一颗一颗地拣,但很快就被那细碎和繁琐磨去了耐心,手指变得笨拙起来。周凡也不催他,只说:“你看,桂花开得不容易,我们收它,也得用点心。慢慢来,就当是跟桂花说说话。”

跟桂花说说话?山子觉得这个说法有趣。他放慢动作,捏起一朵小小的桂花,凑到眼前。花真是小,四瓣,拢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他想象着这朵花在枝头,是怎样吸收阳光雨露,怎样在秋风里颤栗,又是怎样积攒起这惊人的香气。这么一想,指尖的动作便不由自主地轻柔起来,仿佛怕惊扰了一个酣睡的、金色的梦。

水儿却是天生做这活计的料。她手指纤细,动作又轻又准,很快面前就堆起一小撮拣净的桂花。她拣得专注,几乎不说话,长长的睫毛垂着,在阳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偶尔拣到一朵特别饱满的,她会停下来,仔细看一会儿,才轻轻放进竹匾里,像是安置一件珍宝。

挑拣好的桂花,金黄纯粹,堆在竹匾里,像一小座散发着甜香的金山。杨阿姨取了一部分,用清水快速漂洗,沥干,然后一层桂花一层白糖,铺进洗净晾干的玻璃罐里。最上面浇上少许蜂蜜,封紧瓶口。“这叫糖桂花,”她说,“放阴凉处,过些日子糖化了,浸透了桂花,又香又甜,冲水喝,蘸粽子,做点心,都好。”

另一部分,她准备晒干。细细地摊在竹筛里,放在通风的廊下阴干。“晒干的桂花,能存得更久,泡茶,做香囊,都行。不过晒过的,香气和鲜的不大一样,是另一种味道。”

还有一小撮最鲜嫩的,她当场就用温水沏了茶。透明的玻璃杯里,热水冲下去,干瘪的花朵瞬间舒展开来,恢复了在枝头时的饱满姿态,金黄的颜色在水中慢慢洇开,把整杯水染成淡淡的琥珀色。香气也随着热气升腾起来,不再是枝头那种汹涌的甜,而是变得清雅、含蓄,混着水汽,润润地飘进鼻端。

每人分得小半杯。山子急急地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但那股温润的、带着花蜜清甜的滋味,还是让他眯起了眼。水儿小口地啜,细细地品,觉得这桂花茶的味道,很像秋天的阳光——不炽烈,但温暖;不明亮,但透彻。

午后,桂花香依然笼罩着院子,但比清晨时淡了些,散了些,更显得悠长缠绵,仿佛已经和空气融为一体,成了秋天本身的味道。周凡搬了躺椅在桂树旁,本想看会儿书,却被那香气熏得慵懒,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他索性合上书,闭目养神。

香气是有记忆的。这清甜的桂香,像一把柔软的钩子,轻易就钩出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些碎片。他想起了童年,外婆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桂树,比这棵高大得多。中秋前后,香气能飘满半个村子。外婆会打桂花,做桂花糖,酿桂花酒。桂花糖用油纸包着,小小的一包,揣在口袋里,能甜一个秋天。桂花酒则是过年时才开的,橙黄清亮,呷一小口,从喉咙暖到胃里,连呼出的气都是香的。

那些记忆原本封存在很远的地方,落满了灰尘。是眼前这丛桂花的呼吸,把它们唤醒了,拂拭干净了,重新呈现出鲜活的色泽和温度。他甚至能想起外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怎样灵巧地挑拣桂花;想起桂花糖在舌头上慢慢化开的、有点沙沙的甜;想起桂花酒辛辣后泛起的、悠长的回甘。这些记忆带着香气,带着温度,穿越二十多年的时光,落在这个大理的秋日下午,落在这个被桂花熏透的院子里。

他睁开眼,看见苏念正支着画架,在画那丛桂树。她没有画花朵的细节,而是用淡赭和藤黄,大片大片地渲染,试图捕捉那香气弥漫的氛围。画纸上,一片朦胧的金黄晕染开来,似树非树,似雾非雾,倒真有几分“香云”的意思。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笑声清脆,和无处不在的桂香混在一起,发酵成一种让人心醉的、关于家的圆满气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