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霸道了。”水儿不同意,“它这么好看,应该叫‘秋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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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沉甸甸’,”周凡笑着掂了掂手里的分量,“名副其实。”
最后也没定下统一的名字,但孩子们各自在心里给这第一个摘下的最大梨子取了名。山子叫它“大将军”,因为它最大;水儿叫它“黄月亮”,因为它圆润光亮。
摘第二个大梨子时出了点小意外。网兜托住梨子,周凡正要拧,一阵风吹来,梨树晃动,梨子在网兜里滚了半圈,果柄没断,却把旁边一根细枝带了下来,连着几片叶子。梨子落在网兜里,倒是完好,只是果柄处撕开了一点皮,露出下面白嫩的果肉,很快渗出了晶莹的汁液。
“哎呀,破了。”水儿心疼地说。
周凡取下梨子,看看那处伤口:“没事,不影响吃。而且,有点瑕疵才真实。你看,它为了来到我们手里,还带了点伤。”
这话让水儿好受了些。她接过这个梨子,果然,除了果柄处那一小块破皮,其他地方都完美无缺。破皮的地方像一个小小的微笑,坦然展示着果肉的洁白。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大梨子都顺利摘下了。竹篮里顿时显得拥挤,五个大梨子占据中央,周围簇拥着十几个小些的梨子,青黄交错,大大小小,挤挤挨挨,像是开了一场梨子的家庭聚会。
摘完梨,周凡从凳子上下来,活动活动发酸的胳膊。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围住竹篮,这个摸摸,那个闻闻。梨子的香气更浓了,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弥漫在院子里,连元宝二世都凑过来,好奇地嗅着竹篮。
“现在能吃吗?”山子眼巴巴地问。
“能,挑一个。”周凡说。
山子挑了个中等大小的,表皮青多黄少的。周凡用水洗净,削了皮。果肉雪白,刀切下去,汁水立刻渗出来,顺着指缝流。切成四瓣,每人一瓣。山子先咬了一大口,咔嚓一声,脆生生的,汁液迸溅。他眯起眼,嘴巴鼓鼓地嚼着,含混地说:“甜!脆!”
水儿小口地咬,细细地品。梨肉确实脆,但脆中带着细腻,汁水丰沛,清甜中有一丝极淡的酸,刚好解了甜腻。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水果本身积累的阳光雨露的甜,清清爽爽的,从舌尖一直润到喉咙。
苏念也吃了,点头说:“比市场上买的好吃。有梨味。”
“自己种的,没打药,自然熟,味道当然纯正。”周凡也吃着自己那瓣,滋味确实不同。超市里的梨,为了运输和储存,往往没熟透就摘下,用药催熟,样子好看,但味道寡淡。这树上的梨,虽然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疤,但味道是实打实的,是时间酝酿出的本真。
杨阿姨挑了个带伤的大梨子,洗净,切块,放小锅里,加了冰糖和枸杞,在炉上慢慢炖。不一会儿,梨香混着糖香飘出来,甜润润的,暖融融的,和刚才生梨的清甜又不同,是一种更醇厚、更温柔的香。
炖梨的工夫,周凡带着孩子们处理剩下的梨子。完好无损的,用软纸一个个包好,放进竹筐,存在阴凉通风处,可以慢慢吃。有碰伤的,有小虫眼的,挑出来,削去坏的部分,好的果肉切成块,准备做梨膏。
做梨膏是个慢活儿。梨块放进大锅,加少量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熬。梨肉里的汁水渐渐析出,锅里的水变成了浅黄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周凡用木勺慢慢搅动,防止粘锅。梨肉从雪白熬成透明,再从透明熬成浅褐,最后化在汁水里,分不清哪是果肉哪是汁了。
这时加入冰糖,继续熬。水分一点点蒸发,锅里的液体越来越稠,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浅黄变成琥珀色,最后变成深褐色的膏状。整个过程要三四个小时,需要耐心,需要守在锅边,不时搅动。
山子水儿搬了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看。他们看着梨块如何在时间里慢慢融化,看着清水如何变成浓浆,看着冰糖如何在热气里消失,只留下甜蜜。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带着焦糖香气的梨香,热腾腾的,暖烘烘的,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温暖都熬进了这一锅稠稠的膏里。
“像变魔术。”山子说。
“不是魔术,是时间。”周凡搅动着木勺,“时间让生梨成熟,时间让梨块融化,时间让清水变稠。好东西都需要时间。”
水儿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时间”这个词。她看着爸爸守在锅边的背影,看着锅里缓慢变化着的梨膏,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时间不是钟表上转动的指针,而是梨子从青到黄的颜色,是梨膏从稀到稠的过程,是爸爸站在锅边慢慢搅动的那个下午。
梨膏熬好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周凡关火,等温度稍降,将深褐色的、晶莹透亮的梨膏舀进事先洗净晾干的玻璃瓶里。装了满满三瓶,瓶口封好,在灯光下看,那膏体浓稠得几乎不流动,颜色像是上好的蜂蜜,又比蜂蜜更深沉,透着琥珀般的光泽。
“这能放很久。”周凡说,“冬天咳嗽了,舀一勺冲水喝,润肺止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