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脚步,是踩着积雪和爆竹碎屑来的。年三十那天,苍山很给面子地露出了它清晰的、覆满白雪的轮廓,像一尊巨大的玉雕,静静地矗立在古城的北边,俯瞰着人间即将到来的喧腾。洱海则收敛了往日的波光,变成一面沉静的、墨蓝色的镜子,倒映着同样显得安静了许多的天空。
小院里,过年的准备早就开始了。杨阿姨带着林薇她们,把屋里屋外彻底清扫了一遍,窗明几净。周凡爬高上低,贴春联,挂灯笼。大红的春联贴在老木门上,墨字遒劲,写着“苍山积雪增瑞气,洱海扬波纳吉祥”,是请古城里一位老书法家写的。灯笼是苏念和许安然一起挑的,仿古的绢纱宫灯,绘着花鸟,夜里点亮,暖红色的光晕透出来,能照亮大半边院子。
山子水儿也添了新气象。穿着大红色的唐装棉袄,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兔毛,衬得两个小人儿像年画上抱鲤鱼的金童玉女,喜庆极了。他们对这身新行头似乎很满意,山子不停地低头扯着胸前绣的胖鲤鱼,水儿则对袖口毛茸茸的触觉着了迷,小手一遍遍抚摸。
这是孩子们人生中的第一个春节。意义非凡。
年夜饭自然是在家里吃。杨阿姨拿出了看家本领,做了一桌融合南北风味的年夜饭。酸菜白肉血肠是东北的魂,清蒸鲈鱼是江南的灵,乳扇卷和饵块是大理的根,还有一道“七彩云南”拼盘,用各种颜色的蔬菜做成,寓意吉祥。桌子中央,是一个热气腾腾的铜火锅,炭火红红,汤底是用土鸡和火腿熬了半天的,浓白鲜美,各种菌子、蔬菜、肉片往里一下,香气能飘到巷子口。
吃饭前,周凡特意把两个孩子的儿童餐椅搬到桌边,让他们也“参与”进来。山子水儿面前也摆着小碗小勺,里面是杨阿姨特制的、不加盐的“年夜饭”——肉糜蔬菜粥,蒸得嫩嫩的蛋羹,还有几颗煮得软烂的彩色小饺子(用蔬菜汁和的面)。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和冒热气的火锅,闻着空气中复杂的、诱人的香味,两个小家伙明显兴奋起来,山子急不可耐地拍打着餐盘,水儿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翻滚的汤锅。
“来,山子水儿,过年了,我们也干杯!”周凡笑着,用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孩子们装着温开水的小奶瓶。
清脆的撞击声里,年夜饭正式开始。窗外,不知谁家先放了第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立刻打破了古城的宁静,随即,远远近近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像一场盛大的、来自人间的合奏。烟花也开始升空,在深蓝色的夜幕上绽开一朵朵绚烂的、瞬息即逝的花。
屋里,火锅咕嘟,笑语喧哗。周凡给父母打了视频电话,屏幕那边,东北老家正是冰天雪地,屋里却暖意融融,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热闹非凡。看着屏幕里穿着红袄、精神头十足的孙子孙女,爷爷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胖了”“俊了”。苏念的父母也发来了视频,江南的除夕夜细雨蒙蒙,但家宴同样精致温馨,外公外婆对着山子水儿隔空飞吻。
这个年,因为有了这两个小小的人儿,因为有了屏幕两端紧密的连接,过得格外团圆,格外踏实。
守岁要过了午夜。山子水儿终究扛不住,不到十点就眼皮打架,被杨阿姨抱去睡了。周凡和苏念却毫无睡意,和林薇他们一起,围着炭火盆,剥着瓜子花生,看着春晚——虽然节目未必精彩,但那种背景音似的热闹,是过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快到零点时,周凡悄悄起身,从屋里拿出两个厚厚的红包,塞进山子水儿熟睡的枕头底下。压岁钱,压住邪祟,平平安安度过一岁。这是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朴素而美好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