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迈向世界屋脊

巴音布鲁克草原那仿佛能包容一切、抚慰一切的柔美怀抱,终于在身后合拢了,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温存旧梦,被现实的车轮无情地碾过。

白色的房车像一艘卸下了所有浪漫幻想、只余下生存意志的孤勇航船,沿着G219国道——这条被无数旅人既向往又敬畏地称为“天路”或“死亡天堑”的险峻通道,义无反顾地一路向南,再向西,真正开始了向着地球第三极、那片被称为“世界屋脊”的阿里地区的艰难攀爬。

车窗外的风景,不再是流动的画卷,而更像是一页页被迅速翻过的、内容日益艰深晦涩的哲学典籍,字里行间都写着“荒凉”与“极限”。

景色变迁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悸。

仿佛有一只无形而迅疾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抽走了所有冗余的、妩媚的色彩。

丰腴的、饱含水分的绿意如同退潮般骤然稀薄下去,挣扎着呈现出斑驳的黄绿色,最终彻底消失,仿佛被这片土地彻底遗忘。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赤裸裸暴露在炽烈阳光与凛冽罡风之下的、毫无遮蔽的荒芜山体。

它们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赭红,或是如同久病之人面容般的焦渴土黄色,层层叠叠的褶皱,深刻而狰狞,像是大地老人额头上无法抚平的皱纹,无声地诉说着亿万年风雨侵蚀、冰霜雕刻的残酷历史。

天空,却在这片蛮荒、粗粝的映衬下,蓝得愈发深邃、纯粹、不近人情,像一块巨大无朋、冰冷坚硬、毫无杂质的蓝宝石穹顶,沉沉地压在人的头顶,也以一种无形的重量,压在每一个旅人的心头。

海拔表上那根红色的指针,在持续不断地、倔强地向右偏转,每一次细微的跳动,都像是在提醒着他们,正在一步步离开熟悉宜人的生存高度,步入一个空气稀薄、连呼吸都需要付出额外努力的领域。

起初,周凡只是觉得两侧太阳穴有些隐隐发胀,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带子不松不紧地勒着,一种沉闷的压迫感从颅骨内侧传来。

呼吸也不自觉地变得比平时急促了些,胸膛的起伏需要更明显的力度,仿佛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而黏稠,需要更用力,才能从这片高原吝啬的怀抱里,攫取到足够的、维系生命的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