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只要洛湮华奉诏下江南,恰如釜底抽薪,这些言论也就随之站不住了。性命垂危的人怎能舟车劳顿?人都不在京城,月中十五更不会顶着众人猜测的目光进宫,渐渐地下毒控制之说自然会淡去。况且,洛湮华提请的也确然是不容轻忽的要事,转移矛盾,让琅環与昆仑府继续去折腾,何乐而不为?
天宜帝的目光从静王的折子上转开,缓缓移到旁边另一份文书上,那是宁王呈递的密折。几天前,钟霖再次上奏,提议将江南的金陵府与杭州府两地作为天下重丈田亩的开端。此意立即在朝中又掀起了风波,不过由于跳起来反对的只限于江南士族出身的文臣,是以声势和力度远逊于上回。这般情状令天宜帝有几分好笑,闵谙文一定想不到会被宁王将了一军。
在天家而言,擒贼先擒王,江南士族根基最厚、傲气最重,隐隐然为天下士族之首,又以金陵、杭州两地为最,将这两处州府率先全力拿下,其他地方岂敢再不服政令?而对朝廷臣子来说,只要自家的根系不在金陵府或杭州府,大部分都乐见五皇子先去与江南首屈一指的几支世家大族打一架,看看胜负如何;即使有些人觉得唇亡齿寒,但是好像也无从反对起,你说金陵与杭州不宜动,那么你家那边是不是更为适合?
但也正因如此,只要打算将清丈田亩作为国策贯彻推行,这一步就只准成功,不容失败,旨意一下,当地府尹县令的压力必然骤增,矛盾冲突也会极端尖锐,如果朝廷不派下得力人选前往坐镇,可以想见十有八九结果要么是地方阴奉阳违,要么引出收拾不了的烂摊子,其他各地有样学样,最终可想而知。
洛凭渊应是也虑到了这一点,因此在钟霖呈递奏本的次日,就紧跟着上了密折。里面说杭州府有百姓举报,闵性大族串通官府,在江河水道及漕运码头上私设官卡,垄断了丝、茶等几项重要商货买卖,又纵容族人强占了别家的园林与名家墨宝,闹得对方家破人亡,州府却坐视不管。金陵邵氏家族也有类似劣迹,所为已经超出王法的界限。宁王表示一定会着靖羽卫去往两地州府,严加查处,从而配合户部的动作。
五皇子想得不错,只是,还是简单了些。天宜帝思索着,不觉用手指关节轻叩书案。若是将江南的世家大族也看得与豫州刘家一般容易对付,只想到派下属去盯着,可不见得能占到上风。单是那边与京师相距千里,遇到意外情况如何请示应对?恐怕只有让宁王亲身前去,与朝廷呼应,才能将事情办妥。
他深思的目光再次扫过静王清雅飘逸的字体,从内侍手中接过御笔,慢慢写下仅有四字的朱批:准予所请。
第一百一十一章 何必当初
天宜帝照准了静王离京,随即便召见宁王面授机宜,命洛凭渊近期往赴金陵、余杭地界督办州府清丈田亩事宜,酌情查案。这是明面上的使命,暗地里则须查探江南武林动向,随时密折回报,必要时可以适度协助静王平定局势。
一应吩咐听来含蓄而语重心长,彼此都明白,比起协助,更主要的任务是监视。洛凭渊沉住气,一如平时般肃然领旨,他能感觉到皇帝在观察自己的神态,便淡淡说道:“请父皇放心,此行若遇到有人做出不利家国之举,无论是谁,儿臣都不会放过。”
此语正是天宜帝认为最可能从洛凭渊口中听到的话,他对宁王端方为国的品性还是相当信任的,而且既然如嫔是死于皇后之手,五皇子就怎么也不可能与云王一般向着静王,思来想去,找不到更适宜的人选。
事情就此定下,洛凭渊只需做好准备,等待朝廷颁下明旨。走出宫门之际,他多日来头一次微微舒了口气,一俟将耶律世保和完颜潮打发走人,他就可以携带解药,与皇兄同下江南了。
耶律世保确然在收拾行装预备告辞,他只余下若干细节还需确认:禹周应许的五十万石粮米与万匹绢帛是否一月内定能运到边境,届时如何交割?第一处互市定于六月开设,两国交易的商品类目能否再做几项增补,诸如此类。即使完颜潮近日代表夷金提出要求,在互市中掺了一脚,分得若干好处,他也没心思去管,只要自己这边的事情大致妥当就行了。
和谈之初剑拔弩张的气氛至此已基本消弭,呈现出几分握手言欢的味道。耶律世保说什么也没想到,三月初五,就在他向天宜帝上了辞表,次日就要启程的前夜,变故陡起。
半月来足不出户的云王洛临翩在府邸中遇刺,三名刺客尽皆行动敏捷下手毒辣。
事发突然,其时云王正百无聊赖地在书房挑灯读话本,身边只有他那名影卫。一番激斗下来,三名刺客当场死了两个,为首之人武功甚高,在闻声赶来的众护卫围攻下负伤遁逃。